我们需要死亡游戏的原因

作者：持田冥介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流哲不哼太

因为具有危险所以公园里的游乐器材全部都被拆除了。

因为球可能飞到马路上造成意外所以禁止在公园里打棒球。

因为遭到附近住户投诉所以禁止在公园里打打闹闹。

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禁止事项也越来越多。

孩子们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聚在公园里安静地玩手游。

却被批判为一点孩子样也没有。

孩子就该像个孩子，在外面活泼地玩耍，大人们说。

哪里有那样的地方呢？

于是孩子们，开始在公园里彼此厮杀。

第一卷 I

「哎呀哎呀，并不是真的在互相残杀啦，而且就算死了也会再复活。」

村濑幸太郎满脸笑容这么说。

和蔼可亲的笑脸似乎是村濑学长的原厂设定表情，说话速度也很缓慢，是个有如儿童节目里的大哥哥一样的人。虽然我们几分钟之前才刚认识，但我已经对他抱有好感了。他刚说他高三，明明只和我差了一届，为什么会给人一种大人从容不迫的感觉呢？

村濑学长的视线看向公园中央。

「你看著吧，刚才头被砍下来的那个人，等一下就会复活了。」

他说著与满面笑意的表情一点也不相称的血腥内容。我的视线也看向公园中央，那里有一名少年倒在血泊之中，是不久前被砍下脖子而输了的人，在脖子被砍掉之前，右手臂也被砍了下来。那是个相当诡异，但其实又没那么诡异的神奇画面。

在躯干前方两公尺处的右手臂，旁边掉著那个人的头颅。

然后，右手臂和头颅。

就像影片倒转一样回到了躯干上，流了满地的血，以及和手臂一起被砍下的衣服，甚至是飞得老远的眼镜都一个一个回到躯干上。

头颅和手臂牢牢地接回原本的样子，倒在地上的少年睁大了眼睛，然后站起身，像在确认什么似地摸著脖子。

他完全复活了，连一点伤痕都看不见。

「喂，你有在听吗？水森同学！水森阳向同学！」

身旁的村濑学长在叫我，我连忙回应。

「啊，是，那个……你说什么？」

「你看吧，他复活了吧？」

「嗯，是呀。」

眼前所见让我不得不信。不，打从一开始我就这么相信了。

距离现在约三十分钟之前。

从半夜里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开始，我的世界就改变了。

醒来时，我感受到了这几年来不曾有过的清爽。

所以看过时钟后我吓了一跳。

凌晨两点十四分。

从我躺上床之后还不到一个小时，那么，这股神清气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时钟坏掉了，于是我打开窗帘，冻结般散发出冷冽光芒的满月，映入了我的眼帘。

看著夜空，我的内心深处逐渐涌起了谜样的焦躁感。

我非去某个地方不可。

我这么坚信，那是奇妙的坚定想法。

四月的夜里还很冷，我脱掉在家中穿的睡衣，换上简单的Ｔ恤，外面套上厚毛衣，然后披上防风外套，拉炼拉到最上面。

完全不需要蹑手蹑脚走路，因为不管发出多大的声音，睡在一楼的爸爸和妈妈都不会醒来，我清楚明白这点。大人们不会发现现在的我，是说爸爸和妈妈本来就不关心我。

我穿上鞋子，打开玄关的门。

月光真刺眼。

远方山峦的轮廓和夜空朦胧地融合在一起。

路上一辆车子也没有，两旁并列的民宅也完全没有亮起任何灯光。虽说是位在山脚下的乡下地方，但也不可能大家都寂静无声地睡著了，然而却连猫叫或鸟鸣都没有。

安静得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等距排列的电线杆路灯倒是点著亮光，彷佛路标一般。在这灯光的前方，有著我该前往的地方，无来由地，我就是知道。

总之先往前进吧。

中途我经过自动贩卖机旁，那里跟平常一样卖著饮料。比起月光，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更能令我安心，我犹豫著是否要买个热饮，但我并没有带钱包和手机出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我看到了目的地。

──是夜晚的公园。

占地面积大概比学校的校地还要小一些，是硬塞的话，勉强可以同时踢足球和打棒球的大小。没有游乐器材，几年前全部都被拆除了，也没有沙坑，似乎是因为有细菌所以很危险，甚至连长椅都没有，没有任何东西，现在的公园与其说是公园，更只是一个「空间」。

不，或许只是一个空间还算是好的。

因为附近居民的投诉，所以不仅大声喧哗遭到禁止，也不能再打棒球或踢足球了，理由是球可能砸到其他人，或是球飞到公园外会造成危险。这几年之间，禁止事项越来越多，相反地，要说这座公园里「有」什么，大概只剩下围绕著公园外侧的绿色菱形围栏了吧。围栏对面虽然有几间民宅，但没有任何一间亮著灯。

我踩进了围栏内。

在靠近中央的地方，有大约四十个人正在为了什么事而吵吵闹闹。不，吵吵闹闹这个形容并不贴切，那里只是因为轻笑声及细语声叠加后形成一个大漩涡，导致场面看起来很热闹而已。

或许是因为除了这个公园以外的地方都太过安静了，所以才会感觉相对嘈杂。

而尽管声音如此回荡在夜空中，四周的民宅依然没有打算亮灯的样子。

我从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观察中央的人群。聚集在此的人，年龄层大概是从小学高年级到和我同年纪──也就是高中生左右，还有几个是不认识的人。

这座小镇──「露草町」上各有一间国小、国中和高中，校名分别是直截了当的露草小学、露草国中、露草高中，住在镇上的人大部分都像搭电梯直升一样，从小就读镇上的学校，而少数聪明的人，会搭电车到隔壁的城市就学。

所以住在小镇里的孩子们大概都知道彼此，和自己同年级的人，以及上下两个年级的人至少都认得脸，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一个年级有七班，数量算多，没办法和所有人都成为朋友，如果不曾同班过的话，就只是知道这个人而已，再加上我的个性不擅长和他人相处，因此虽然知道镇上的很多人，但却完全没有朋友。

我观察整个公园。

角落停放了几辆脚踏车，到这里我还能理解。

我无法理解的是放了平台钢琴和土管这件事。特别引人注目的，大概是公园深处的螺旋梯了吧，虽然往夜空中延伸，但在与围栏差不多高的地方就中断了，没有设置扶手，上面还有裂痕，看起来随时都会崩塌。当然，白天并没有这样的装置存在。

除了中央的人群，还有一些人摆摊贩卖东西，或是拿著素描本画画，夸张的是还有人躺在床上睡觉，而所有的人都是介于小学生到高中生之间的孩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非来这里不可──因为这样的感觉，所以我来了。来到这里之后，果然发生了某些不可思议的事。我知道可以避开大人来到这里，一如所料，这里没有大人，现在这一瞬间，我很确定大人不会醒来出现在这里。

我究竟做了什么？

树木在风的吹拂下摆动，枝叶发出摩擦声响，听来有些神似雨声，树木的摆动，也让旁边的山的剪影像波浪般摇动。位在中央四十人上下的人群，彷佛在呼应山的变化般发出了欢呼声。那里正在进行什么事。

那群人围著中央绕成一个圆，我稍微往他们靠近一些。

漩涡的中间，有两个人正在彼此厮杀。

是少年和少女。

两人看起来都是高中生的年纪。

站在我前方右侧、戴著眼镜的少年左右手各握著一把日本刀。

那是只在漫画或游戏中见过的二刀流刀法，普通人的力气根本没有办法那样持刀，但那个少年却像在挥纸卷一样地挥舞，他的体格看起来只有男高中生的平均水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就算是旁观者如我，也明显看出他在挥刀时核心并没有用力，脚下的动作也很僵硬，虽然有力气却没有技术，他给我这种感觉。服装则是看起来很难活动的夹克加上卡其裤。

在我左侧的少女站姿凛然，她也握著日本刀，和对手不同，她采基础的握刀方式──记得那好像叫作中段？刀从自己的中心延伸到对方喉头的架式，看起来没有空隙。明明是半夜，她却不知为何穿著露草高中的制服，裙子因风吹而轻微飘荡。她不冷吗？我想。在这样的季节，比起色色地偷瞄，反而更让人先担心这件事。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两人对峙我就直觉想到是彼此厮杀。

那是因为缠绕在两人身上的空气密度太过厚重的关系，光是看著皮肤就一阵刺痛。

两人散发出来的是真正的杀气，彼此的杀气互相撞击所形成的漩涡，让围观的人群如此疯狂。

我听见某个人屏气的声音，或许那个人就是我也说不定。

彷佛以那股声响为信号，少年动了起来，胡乱挥舞著双刀。

少女则是踩著小碎步般，以最小的动作躲开对方的攻击。她完全看穿对手了。

裙襬在飘扬。

下一秒，原先轻巧的动作忽然变得尖锐，少女冲进了对方的攻击范围。

咚！她用力往下一踏，同时挥刀。我的眼睛追不上挥刀的速度，眼里留下反射月光后的些微残光，只能凭这些残光努力弄清楚她挥刀的轨迹，就是这样的程度。

少年的右手臂缓缓掉落。

血花激烈地喷散。

不知从哪飞来的樱花花瓣飘过了两人之间。

一秒后，围绕著两人的人群爆出了欢呼声。

右臂被砍断的少年没有发出哀嚎，像在确认剩下的左臂状况般转了转肩膀。看来对战还在继续。

这或许是梦，我想。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吓得站直了身。

「我没看过你呢，第一次来吗？」

一回头，后面站了个笑容满面的少年。

头发的鬈度恰到好处，这是自然鬈吧，和他的气质很搭，他散发出来的气质也是柔和的。

「对，我第一次来。」

「是喔。啊，我应该要先自我介绍吧，我是村濑幸太郎。」

他先为我介绍了他自己。

我记得他是学长，虽然看过他，但不知道是大我几届的学长。对方似乎也是同样的情况，就算好像看过我，应该也不知道我是谁、小他几届，这部分是乡下地方微妙的麻烦之处。

「那个，我是水森阳向，高二。嗯，你是……学长吧？」

「嗯，我高三，也没有比我更高学年的人了吧。」

「咦？」

「能够来到夜晚的公园里的人，仅限高三以下唷。」

这个人应该知道很多事。

「那个……村濑学长。」

「是。」

「我今天刚来这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以问你吗？」

「可以呀，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你说话的，反正我也找不到影野先生。」

「影野先生？」

「啊，我在自言自语。」

「不说这些了。」村濑学长说完，视线转向公园中央。

「详细情况等看完这场对战之后再说吧。」

我也跟著村濑学长的视线，看向了公园中央。

右手臂被砍断的少年发出凄厉的吼叫，以剩下的左手臂用力握紧了刀，向少女砍去。

对手的少女刀往横一挥，看起来是个慢动作，但我的眼睛却追不上，我想她的动作就是如此地俐落且快速。

少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手中的刀拦腰折断掉在了地上，悄无声息，接著──彷佛历史剧般经过短暂的停顿后，少年的头咻地滑落。

血从剩下的躯干中喷出，过了一会儿洒落地面。

少女瞄了一眼少年的尸体后，凭空生出刀鞘，将刀收了进去。不用把血擦乾净吗？虽然我这么想，不过在收进刀鞘之前，刀子上就已经没有血迹了。

资讯量太多了。

我指著倒在地上的少年尸体，嘴巴一张一阖地向村濑学长示意，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完整说出一句话了。

村濑学长说：

「哎呀哎呀，他们不是真的在互相残杀啦，毕竟死了也会再复活呀。」

少年被砍下的头就在我的眼前黏了回去，右手臂也黏了回去，衣服也接了回去，流出的血液回到体内，少年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般站了起来，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似地摸了摸脖子。

我一脸目瞪口呆，「看吧，他复活了吧。」村濑学长说。非现实的事情正在发生，不可能的事情正在发生，我想我必须先相信眼前所见的事。接著村濑学长看著战败的少年说道：

「那家伙，还没学到教训呀。」同时皱起了眉头，看来他认识那个少年，然后他说：

「我问你喔，水森同学，你有看过获胜的那个少女吧？」

不知为何突然提到少女的话题。

「什么？」

我仔细地瞧了瞧那个少女，刚才我觉得对那张脸没印象，或许是因为她放出来的杀气让我这么想，凛然的站姿、穿著制服笔挺的样子、锋利刀刃般的眼神、比起可不可爱更重视活动度的短黑发。我知道这个人。

她是我就读的高中里的名人。

「阿久津冴绘……吗？」

「没错。」

村濑同学点了点头。

阿久津冴绘。

女子剑道社的王牌。

去年的夏季大赛中，虽然是一年级，但参加了全国大赛个人赛的强者，在这无论哪一种运动社团都只有参加县大赛程度的乡下高中里，是唯一程度达到全国级别的女子，加上名字给人的感觉，因此被大家害怕地称为女杰、女帝、恶女。顺带一提，她似乎没有恶女的元素。

啊，不，我搞错了，她是剑道社的前王牌。

听说她在去年的夏季大赛后就退出社团了，我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和她并没有交集，虽然我们同一学年，但却不曾同班过。

我也再一次确认战败的少年，不过他果然是我不认识的人。

阿久津离开公园中央，往我和村濑学长的方向走来，人墙自然地往两旁让出一条路，我和村濑学长当然也往旁边退去。阿久津从我身旁走过，一眼也没看向两旁的人墙──里面的我──笔直地向前走到公园角落。流出来的血应该全部都回到体内了，但从我身旁走过的她身上却传来血的味道。

「她是名门望族家的女儿呢，不过是乡下地方的名门，对我来说只是家里比较大的意思，听说是武士的后代。」

村濑学长说。

阿久津家在小镇的外围，占地面积广大，房子后方的山全部都属于阿久津家，房子本身当然也很大一间，光看外表就非常气派，家族中也代代有人出任镇长。

「阿久津同学在这个『地方』一次也没输过，是最强者。」

「最强者？」

「但是会来到这里，代表她也有什么烦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终于问到了核心问题。

「这座公园的禁止事项不是越来越多了吗？」

村濑学长以这样的方式起头。

「不可以做这个，不可以做那个；这个很危险，那个很危险；小孩子很吵……之类的，但是却又说『最近的孩子什么都有，还真好命』。你不觉得让人喘不过气吗？」

「……嗯，是呀，我也这么觉得。」

「对吧，你也这么想吧。」村濑学长紧接著道。

「这座公园白天就只有围栏，已经成为牢笼了。」

「……牢笼吗？」

「当然我也觉得危险的游乐器材拆除比较好，可是这根本是全部了嘛，什么东西都没有，为什么连长椅都不见了啊！」

这倒是真的。

「让人喘不过气的不是只有这座公园，像是只要说了什么，就会在你根本没有那个意思的地方被人借题发挥，随随便便就被出征，每一句话语中都带著毒性，不知道会在哪里被怎么解读，也许会被人断章取义扭曲原意。我已经搞不清楚这一切了，觉得其他人很可怕。」

「村濑学长也觉得可怕吗？」

「当然啦。」

他平静地这么说。

「现在，这个地方，是只属于这些孩子的世界，是无法适应现实世界，跟不上社会潮流的孩子们聚集、彼此厮杀的场所，这里不会被大人发现。不过呢，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他们并不是真的在互相残杀对方，不，他们是真的在互相残杀，只是死了以后还会复活就是了。」

话题突然切入了重点。

不，也许不能说是突然。

禁止事项越来越多，公园就像一座牢笼，不管说了什么都会马上被攻击，被断章取义曲解原意，随随便便就会被出征，因此变得害怕与他人交谈。因为是这样的世道，所以孩子们在公园里彼此厮杀，我觉得两者间有确实的关联性。

「但是，为什么？」

我这样反问村濑学长。那句「为什么」里面含有各种意义，只是要浓缩成一句话很困难。不过我不需要问村濑学长就知道答案了，这不是知识层面的，而是直觉，没有原因地我就是知道。

「我想你应该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因为来到这里的人都无来由地已经理解了才是。」

被看穿了。从村濑学长的语气中，我知道了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内心有一份奇妙的坚信。

──为什么需要彼此厮杀？

──当然是因为有需要彼此厮杀。

这根本算不上回答，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但同时，我也认为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答案了。

在混乱的我面前，刚才输掉的少年再次走进公园中央。

一名男孩从对面的人墙中走进来。小学生吗？应该是吧，身高大约一百四十公分左右，与对面的少年身高差了三十公分以上，服装是蓝色的宽松睡衣，聪明伶俐的双眼和紧闭的嘴唇令人印象深刻。

「哎呀，下一战的对手是泷本同学呀。」

村濑学长说。

「泷本同学？」

「嗯，泷本苍衣同学，小学四年级，是目前来这座公园里的人之中年纪最小的。」

「对战对手？欸？小学生和高中生对打吗？」

「是呀。」

大家都没有阻止的意思，看来对战和年龄差距、身高差距以及体重差距没有关系。这么一想，刚才的对战也是，少年无视肌力般挥舞长刀，少女则是获胜后创造出一把刀鞘，这里的对战或许不是普通的厮杀，是说从复活那一刻起就一点也不普通了。

「……这个，规则是什么？」

「很简单，被杀死的一方就输了。」

真简单。

「失去意识也算输。」

村濑学长补充，然后继续说道。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空间，自己喜欢的、想做的、能做的事，像是兴趣或特殊技能等等，将这些东西具体化之后彼此战斗。」

「像是个性或是自我这类的吗？」

「欸，算是吧，虽然是这样啦，说是个性或是建立自我听起来比较好听，但是我讨厌这类的词。」

「为什么觉得讨厌？」

「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说出来之后就会觉得好像理解了。」

我的前方，泷本同学伸手遮住空中，和刚才的阿久津冴绘一样，从空无一物的空间中拿出双刃剑。我对那把剑有印象，我记得是傍晚六点起播出的动画《背骨道》里，主角所拿的剑，虽然是儿童动画，但里面四处加入了禅的元素，因此听说受到各年龄层的欢迎，我也曾经看过一些。

在片头曲开始之前插入的「眼前此路乃佛之脊柱，行至头颅斩断梦想」这段可怕的开场影片很有名，而这段开场影片也因为遭到投诉结果被替换掉了，我记得理由是因为听起来很像砍掉佛祖的头一样。

「是背骨道的剑。」

「哦，你也知道呀。」

「对，啊，不是，我也没有认识到可以说知道这部作品。」

是喔，还真谦虚呢。村濑学长说完笑了。

「泷本同学最喜欢那部动画了，所以创造出主角的剑来战斗，那把剑里有泷本同学某些重要的东西。」

必须战斗到杀死对方，才能够了解自己，或许个性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没有大人说的那么好，具有彻底毁灭性，只要走错一步，自己和身边的人就会死去──或许那就是一种这么沉重的东西，不过或许也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和泷本同学对峙的高中少年创造出和泷本同学几乎一模一样的剑。

「唉呀。」

村濑学长露骨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

「那家伙，刚才不是用日本刀和阿久津同学战斗吗？」

「是呀。」

「这次他又创造出和泷本同学一样的东西了。」

「……啊！」

那是个感觉非常讨厌的事实。

「那家伙叫县瞬，你可能不认识吧，因为他从国中开始就到村外的升学学校就读，我和他同年，家里也住得近。」

即使小学之前都念同一所学校，但如果国中高中不一样的话，记忆也会慢慢淡去吧，而且学年不同就更是如此了。

「你看，那家伙的剑，和泷本同学一样，连细节都很精致对吧？」

县学长创造出来的剑确实和泷本同学的剑外表一模一样，连小零件和细部装饰都几乎相同。

「县那家伙是想表达自己比泷本同学还要了解《背骨道》。」

「但是……」

我再一次比较两人的剑。

「散发出来的热度完全不一样。」

「对吧？」

村濑学长一脸伤脑筋地赞同。

泷本同学创造出来的剑，光用眼睛看就知道有某种东西涌出，他真的非常喜欢这部动画，光看他创造出来的剑就知道了。但是县学长的剑却没有散发任何东西，很难用言语表达差别在哪里，这是感受的问题。

「县那家伙没有自我，他所拥有的知识全都是为了向他人展现优越感的工具，我一直叫他不要用这种方式战斗，但是他连听都不听。」

村濑学长的声音里透露出不甘。

「反正他马上就会输了。」

虽然很辛辣，但现实就如同那句话一样发展。

泷本同学手上的剑发出光芒，像动画主角的必杀技「佛杀」一样，将县学长劈成了左右两半，县学长手上的剑也因为冲击力道而折断。围在两人周遭的人群众声哗然，但并没有人出言取笑。

村濑学长的脸都歪了。

虽然我并不是特意顾虑学长的心情，但还是像为了改变话题般开口。

「不管是泷本同学或是刚才的阿久津冴绘，他们都没有一丝犹豫呢，就算知道对方会复活，但这毕竟还是杀人呀。」

「因为他们已经被逼到了这种程度。」

话语中的意思非常沉重。

「我想你应该知道，但还是再强调一次，在夜晚的公园里毫不犹豫地彼此厮杀的这些少年少女们──我们……」

或许是觉得不应该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村濑学长改口说「我们」。

「在白天现实的世界里，是无法随便伤害他人的。」

我明白，我能够同理这里的人。还不如说──

「还不如说刚好相反。」

村濑学长的话和我内心所想刚好一致。

「来到这里的人没有办法去伤害他人，啊，不对，没有人是不会伤害到其他人的吧，应该说是没办法故意去伤害他人。嗯……这个说法也不对，是不知道如何伤害他人，又或者是不知道如何与他人冲撞的感觉吧，害怕伤害他人，害怕与他人冲撞，这样子的人才会到这里来，你应该可以明白吧？」

「我明白。」

对我来说这也不是全然事不关己。

我也被某些事给逼到了会来到这里的程度，但我无法以言语清楚表达那是什么事。

「到底是谁设置了这样的地方？」

「不知道，我也是某一天突然就被呼唤到了这座公园来，然后没来由地理解了状况，没来由地接受，没来由地待在这里。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多亏有设置这个地方的那个人，我才能继续活著。」

继续活著，吗？

在我眼前的是身体被砍成左右两半的县学长的遗体，泷本同学正俯瞰著他。有血的味道，血泊不断向外扩散，夜晚的黑越来越澄净。

「啊，不过当然不觉得痛，这样的行为要是伴随著痛觉早就休克死亡了。」

村濑学长的语气太过开朗，让我感到很不安。

「但是不觉得痛真的好吗？我不是很明白。」

「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们不能肯定这种厮杀，厮杀就是厮杀，就算可以复活，也不能小看了它的涵意。」

这件事其他的孩子当然也都明白──村濑学长说。

「但是除了这样的方式，已经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拯救自己了，只有极端的方式，才能够学会与他人冲撞的方法。」

我想起了钟摆。不得不采取这么极端方式的原因，我想就在另一端，在这里互相厮杀的孩子们，或许现实生活中是极端地被禁止与人碰撞。

「我说，水森同学，你也发生过什么痛苦的事吧？」

这句话让我稍微涌起了反胃的感觉。

──痛苦的事。

记忆满溢而出。

我们家总是在固定时间吃饭，早上是七点，晚上也是七点，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妈妈坐在厨房附近的餐桌，他们会背对背吃饭。

我们大概不会再有三人同坐一桌的时候了吧，既然如此，乾脆错开吃饭时间不就好了。我是这么认为，但是爸妈却不这么做，不管气氛多么沉重，都会在固定的时间一起吃饭，除了吃饭，爸妈没有其他时候会一起出现，或许是这样的行为，勉强维系了家人这样的关系。

我总是犹豫著该坐到哪一边的位子好，所以每天轮流，一天坐在爸爸附近，一天坐在妈妈附近。

为什么爸爸和妈妈如此拘泥于家庭的形式，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想离婚就去离婚不好吗？我这么想。

在这个时代，离婚已经没什么了不起了。

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知道原因。

但是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是在刚升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爸妈不再和对方交谈，爸爸工作，妈妈做家事，或是去打工，除了义务之外，没有更多的东西了。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变成了这样的感觉。

我则是和两边都还算有交流。

所以两人透过我和彼此接触。

「阳向你这么觉得吧？」「阳向你不这么觉得吧？」

烦死了，我这么觉得。

已经到了如果不把我夹在中间，他们就不交谈了，他们会连视线都不看彼此，背对背吵架。虽然是这样的爸妈，在某些部分倒是意见一致。

「阳向你会读县里的大学对吧？」「阳向你会在县里就业对吧？」

他们想将我留在这个家里。

我知道其中的理由。

「在阳向离家之前我们不会离婚。」「阳向你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吧。」

爸爸和妈妈不准我脱离战场。

他们在叫我也陪著一起玩这场扮家家酒。

离家出走或许会比较好，暴怒一场或许会比较好。

但是我做不到。

因为我明白了，对他们两人来说──或者对这个家庭来说我是个「系带」，如果我随意乱来，一定会破坏这份平衡。总觉得对他们来说，这可能会成为不需要再扮家家酒的一个藉口。

只靠表面一层皮维系的家庭。

而那层表面的皮，就是我这个存在。

说起来，我也拘泥于家庭的形式。

不论多么痛苦，多么无意义，我都不想破坏家人这层关系。

因为对我来说，我的家就只有这里了。

或许爸爸和妈妈也和我抱持了同样的想法。现在，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去破坏一起生活的这个家──应该归去的地方，或许他们选择了维持现状，同时又期望现状能够缓缓地崩坏。

而这种生活方式当然是令人无法忍受。

自从我升上国中，就开始难以入眠，会忽然盗汗，或是呼吸不顺畅，也曾经突然一阵反胃而冲到厕所去，每天都充满了茫然与不安。去看了医生以后，说是身体没有任何毛病，是因为压力造成自律神经失调的关系。

今天吃晚餐的时候也是这样。

爸爸和妈妈因为一些小事吵架，把我夹在中间吵架，光只是听著反胃的感觉就上涌，于是连忙躲回房间。

然后──所以，我才会被呼唤到夜晚的公园里。

我现在，站在这里。

我知道胃里正在翻腾。

「啊，对不起，刚才那不是问句，你可以不用回答。」

村濑学长一脸慌张地说，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的脸色很难看吧。

我真是软弱，回想痛苦的事，光只是这样，就出现反胃的感觉。

村濑学长像是补充般说道：

「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被某些事逼到了极限，虽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不过……会这样，有些罪恶感吧，对于无法好好活著感到歉疚。」

我听著这番话深呼吸。

「我懂。」

终于说得出话了，反胃的感觉渐渐减轻。

我们两人说话之间，倒在眼前的县学长的尸体动了一下。

被分成左右两半的县学长的身体合在一起，恢复原状复活了，看著整个过程的泷本同学从公园中央战斗空间离开。

复活的县学长站在中央一动不动，看来他还打算继续战斗。

身穿围裙的女孩子，像是机不可失般，在人群间穿梭跑动，看来是在配送饮料，她也来到我和村濑学长面前，说：

「有想喝什么饮料吗？」

我挥挥手，「谢谢，不过我不需要。」拒绝了她，村濑学长则点了黑咖啡。

那个贩售员的女孩创造出客人点的饮料，没有收钱。

喝了一口黑咖啡后，村濑学长开口。

「果然比我创造出来的咖啡好喝呀，这里也有像她那样的角色，像是在摊车卖食物的人、埋头画画的人，或是只是来睡觉的人，不是只有战斗才是了解自己的唯一途径。」

村濑学长一边说，一边瞄了一眼放在公园角落的平台钢琴。

他像是要掩饰般，继续说道：

「不过主要还是互相厮杀。」

忽然，我将感到疑惑的地方说出口。

「互相厮杀是以什么方式进行？」

「没有淘汰赛或循环赛之类的赛制形式，这一天这一夜，需要彼此厮杀的人自然会对战，不会强制进行，也没有预定和谁对战之类的事。」

「……原来如此。」

那么在中央一动不动的县学长，就是这一天这一夜，需要这么多场厮杀的意思吗？

我不敢问村濑学长这件事。

「可以来到这里的时间也是，没有一定要在几点几分来，只要时间到了，不管是正在睡觉还是醒著，都可以来到这里。我讨厌事先规定好时间。」

我没来由地可以理解，总觉得来到这里之后净是这样的感想，没来由地可以理解、没来由地感到同理。

「每天都有这种厮杀吗？」

「嗯，每天都有，不想来可以不用来，很自由。」

县学长一直站在中央。

下一个对战对手迟迟不出现，时间慢慢流逝，只是看著的我们也开始觉得无聊，当然交谈次数也就减少了。

几次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来回。

像是积雪融化般，对话自然地就消失了。

村濑学长喝完黑咖啡，然后以神奇的力量消灭了纸杯，就在我为了「这种事也可以啊」而佩服时──

「只有在这里才办得到喔。」

村濑学长像在叮咛我似地说。

「这里是个梦一样的地方，我不是指正向的梦想，而是在睡觉时做的那个梦。被杀了也能复活，可以创造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大人不会被吵醒，就算醒著也不会出现，现在这个瞬间存在于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中，例如我们只是和平常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而彼此的梦在这座公园里交集。」

只是大家一起做了个相同的梦，吗？

村濑学长在这里停顿了一会儿。

「我想要成为幼教师。」

他突兀地说。虽然话题像曲速引擎一样跳跃，但或许在村濑学长心中是相关联的。

村濑学长在和我说话时，依然不停看向县学长。

「但我不懂教导他人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想只是教些漂亮的东西，『不可以说别人坏话』、『不可以给别人造成麻烦』，我没办法认同这样的教诲。世界上就是有人可以毫不在意地伤害他人，这种时候若遵循『不可以说别人坏话』，只是成为沙包罢了。」

不可以给别人造成麻烦，我爸也经常这么说。

「是说，不可以给别人造成麻烦这句话，我也觉得不太对。嗯，也不是不对，的确是不可以给别人造成麻烦啦，但在大前提之下，我觉得需要比那个更深层的什么东西……这种，我没办法好好形容呀。」

我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

「没办法好好用言语表达我的想法，这样子我又能教孩子们什么东西？所以……」

──所以。

「我还在这里。」

村濑学长说完，看向夜空，我感觉到他的眼里有某种发光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我却突然说这些，你很困扰吧。」

「不，一点也不困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个，我……」

「嗯？」

「我觉得，你一定没问题的。」

话音越来越小声，好丢脸，但这是绝对要传达出去的话。村濑学长听完我的话，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微笑，而是雪静静地吸收声音的笑容。

「谢谢，我也觉得你一定没问题。这不是客套话喔。」

「谢谢你。」

我轻松自在地道了谢。

交谈中断。

总觉得像是一个话题告了一个段落的样子。

这时候，一名手持左轮手枪的国中生年纪的少年站到了县学长面前，县学长也创造出左轮手枪，不过──该说是意料之中吗？他没有赢得枪战，额头被子弹射穿而死。复活之后的县学长依然站在公园中央不愿离开。

县学长今天，是否就是需要这么多场厮杀呢？他是否自然而然地就站在了那里呢？在我涌起了这样的疑问时……

「已经结束了，县瞬同学。」

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声音。

不知何时县学长的背后有一团黑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他一直──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了。

就算有人这么说也能获得认同，他就是这么地融入现场之中。但是那个人怎么看都是大人，身上穿著皮鞋和西装，手上戴著表，脖子上打了领带，头上还戴了绅士帽，那顶帽子的绑带系著红色的缎带。而不论如何睁大眼睛，都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与其说是看不见，不如说是无法辨认的感觉，就像脸上有一个无底深渊的大洞一样。

「……影野先生。」

村濑学长低声说道。

县学长一脸惊愕地转头，大概是无意识的吧，弹飞起来一样往后退，拉开与那个人之间的距离。神秘人一步也不动，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今天就到这里吧，让头脑好好冷静一下。」

「不要，我要打到赢为止。」

县学长反驳，神秘人缓缓地摇头。

「这里不是这样的地方，你应该明白。」

「可是……」

「你要多相信他人。」

因为这句话，县学长的肩头颓丧地落下，乖乖离开公园中央，全场鸦雀无声，透出一股一句话也不能说的气氛。打破这股气氛的是──

「喂，影野先生。」

站在我旁边的村濑学长。

看来神秘人叫作影野，这也许是假名字。那个影野先生转向我们，我想，我只能从脸的方向来判断。影野先生走过来，那是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的走路方式，他在我和村濑学长面前停下，身高相当高，至少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吧。

我和他面对面，感受即使伸手我也不觉得能摸到他，他身上缠绕著一股黑洞般的氛围，但同时，也感受到了温暖。无底的黑暗或许和包容一切的光芒是相同的东西，只是方向不同罢了。

「影野先生，这是新来的水森阳向同学。」

「你好，我是水森阳向。」

我顺著村濑学长的话，做了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影野，担任在这里进行的厮杀的裁判。」

影野先生用不太有起伏，但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裁判？」

我反问之后，村濑学长开口。

「虽然我刚才说这里只有孩子，但这么说不是很正确，影野先生是唯一可以出现在这里的大人。」

「咦？可是，为什么？」

「水森同学，你很不会问问题欸。」

被这么一说，或许真的是这样。

「你想想，这是一定要的吧。有这么多难搞的孩子聚在这里，很容易有状况发生啊，起争执之类的，影野先生就是在这种时候制止双方的人。」

像是接在村濑学长后面说明似地，影野先生重复道。

「对，我是在这种时候制止双方的人。」

「再进一步说明，我不太会干涉孩子们，我总是尽最大的能力，努力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当新人来到这里时，负责解说也是影野先生的任务，今天是因为你来了但影野先生却一直不现身，所以我才自行向你解说。」

是这样啊，或许村濑学长很会照顾人。

「那是因为……」

影野先生迟疑。

「哎呀，没关系啦，你很忙吧？」

村濑学长马上停止了追问，该说他很聪明，还是懂得适时收手，他大概不想让对方为难吧。

「不，我并不忙。」

可是影野先生却没有顺著村濑学长给的台阶下。真过分呀。

我也加入对话中。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毕竟这里基本上是只有孩子的世界，像我这样的人只会碍事，要是我太有个性，会惹来孩子们的反感，所以我是无脸裁判，必须尽可能成为和系统同化的影子。」

「原来如此，总觉得可以理解。」

反过来说，就是我只有隐隐约约理解了而已。

「你们理解能力这么好真是帮了我大忙。」

影野先生周围的气氛和缓了下来，或许是因为他笑了。他的身后站著县学长，和初次见到他时一样，双手各拿著一把锐利的日本刀，就在我想著「不会吧」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县学长往影野先生砍过去。

没有丝毫迟疑，完全就是个突袭。

而问题在于我站的位置。我可以从正面看见往影野先生背后砍过去的县学长的眼睛，里面燃烧著阴暗的火焰，那是我不知道以什么东西做为燃料的火焰。

「影野先生！」

然而我还是大叫，抓著影野先生的肩头将他拉倒，互换位置般站到了县学长面前。

挥下的刀迫在眉睫──瞬间我伸出右手挡在身前。

沉闷的金属声。

我的右手，前方有个四角形的东西，似乎是那个东西，千钧一发地将县学长的刀弹开了。县学长因为那股弹开的力道往后退了几步，那个四角形的东西马上就消失了，无法抵挡第二波攻击。

「谢谢你，水森阳向同学。」

影野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前方，他弹响手指，夜空像是带著黏性，滴答垂落，至少在我眼前看起来是这样。

从上方落下的黑暗包覆了县学长全身，瞬间束缚住他，一团黑色中只露出了脸，县学长在这样的状态下呻吟著。

影野先生很强，而且是压倒性地。

而我亲眼看见了影野先生这样的裁判存在的必要性，总觉得只有孩子的话，无法阻止刚才的县学长。不是实力强弱的问题，而是县学长散发出某种让人感到更根本的恐惧感，直到现在身体才颤抖了起来。

「水森同学，你还好吗？对不起喔。」

不知为何村濑学长向我道歉，然后以苦涩的表情看著县学长。

「县……你这家伙，别再闹了。」

被束缚在黑暗之中的县学长回头看村濑学长，他的眼里已不再燃烧著阴暗的火焰，没有任何东西，无论是光亮或黑暗，只有纯粹的空洞。

县学长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县，拜托你，说点什么呀。」

那是连在旁听著的我都感到揪心的一句话。

但是县学长没有反应。

影野先生很乾脆地解除束缚，县学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手上已不再握著刀了，直到刚才都确实存在的所有生气，似乎也随之拋开了。

「县瞬同学。」

影野先生叫住了打算离开的县学长，县学长转头。

「明天我也会等你出现。」

「……」

县学长不发一语，离开了那里，也离开了公园，影野先生似乎一直一直看著他的背影。

回到家了。

当然没有被爸爸和妈妈发现。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

确认时间，清晨五点三十六分，时间并没有停止，因为太阳已经开始升起了，所以大家解散。虽然完全没睡，脑袋却很清醒，我问了影野先生原因，他说这是个不会造成睡眠不足的系统。系统是什么啊！我想事实上，这果然是个梦吧。

村濑学长好像说过那或许只是孩子们的梦彼此交集。

我叹了口气。

才刚结束没多久的厮杀，盘旋在我脑中。

县学长离开公园后，再没有人彼此厮杀，气氛不适合，大家只是三三两两聚集，或是漫无目的闲晃，或是和影野先生说话。村濑学长像在思考什么似地盯著空中，我也一个人发呆打发时间，然后到了日出时分，螺旋阶梯崩塌，大家以此为信号解散。

我整理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夜晚的公园是孩子们互相厮杀的地方。

对战地点在公园中央，以一对一的方式进行；没有淘汰赛或循环赛之类的赛制形式；那一晚，需要厮杀的人自然会进行战斗。不，不一定就是这样，也有人像今天的县学长一样失控，为了应付这种情况，所以有一名裁判。

裁判是唯一一个获得准许出现在属于孩子们的地方的大人；除了裁判之外，其他大人不会发现那个地方；裁判的脸是看不见的。

为了探索自己的兴趣或特殊技能、喜欢的东西、能做的事、想做的事，所以才彼此厮杀。

年纪限制在高三学生以下，虽然没有问下限，但目前小学四年级是前往夜晚的公园的人之中年纪最小的。

一旦死了就输了。

失去意识也算输。

死了还会复生。

除了彼此厮杀，还有其他方式可以探索自己，但还是以厮杀为主。

没有规定开始的时间，时间到了，不管是正在睡觉还是醒著，都可以前往公园。

会随著日出解散，不会睡眠不足。

大概是这种感觉。

还有一堆不明白的地方。

例如是谁设置了这样的地方？总觉得可以理解……为什么需要那样的地方。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必要的。不，这算不上是答案吧，而且是谁引导像我这样的人前往夜晚的公园？影野先生的真实身分是谁？总结这些问题的本质上的疑问。

──夜晚的公园究竟是什么？

或许我根本没有了解任何事。

只是我可以相信一件事，那里并不是个坏地方。

说起来，回到家之后我一直在手机上搜寻夜晚的公园，却没有触及任何类似的资讯，看来是不准前往那个地方的孩子们将讯息泄漏到社群网站上。

想要成为幼教师的村濑幸太郎。

想要以对方的知识赢过对方却不断战败的县瞬。

我所就读的高中的名人，前女子剑道社王牌的阿久津冴绘。

喜欢动画《背骨道》的男孩，泷本苍衣。

是裁判也是唯一的大人的影野。

其他还有很多似乎有著一个或两个怪癖的人。

我今天没有上阵厮杀，大概是因为今天不需要吧。我认为和县学长的冲突不算厮杀，应该是和厮杀很不相同的什么东西。

我看著自己的右手。

如果我要战斗的话，该创造出什么东西才好呢？该怎么战斗才好呢？

自己喜欢的东西、兴趣、特殊技能、能做的事、想做的事──吗？

例如泷本苍衣同学就是创造出自己喜欢的动画里的剑。

我也是有反覆看过好几次的漫画。

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漫画。

书名是《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的漫画。

暗中拥有超能力的十几岁青少年，遭到神秘的存在绑架，被关在废村之中，而能够逃出那里的，只有活下来的唯一一个人──剧情大纲是这样，也就是人称「死亡游戏」类型的漫画，现在在国高中生之间很红，我也很喜欢。

在互相厮杀之中描绘出强烈的感受及细致的情感，两者绝妙的平衡非常引人入胜。我想作者一定是在厮杀这种极端的人际互动之中，隐含了祈愿与祝福。

要是在平常，厮杀这个词让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这部漫画，但在夜晚的公园时，脑海中一次也没有浮现出这部漫画。

我从床上起身，走向木制书桌，这是小学时爸妈买给我的，一直用到了现在。我打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放著魔术方块。

上一次碰它，已经是小学六年级的事了吧，那是爸妈关系还很好的时候买给我的，一碰，它就发出某种尖锐的轧吱声。

我转动魔术方块，小方格发出摩擦的声音。

我随意转乱，然后再转回原样，没想到我还记得排列图样。

小学时我很喜欢魔术方块。

虽然我也喜欢立体拼图，但那个只要拼过一次就会记得拼法，可是魔术方块每一次转乱，排列都不一样，几乎每一种解法都必须背起来，一点也玩不腻。我也喜欢它的外表，那个色彩鲜艳的立方体光看就很快乐。

可是现在已经──

我轻轻地将魔术方块收回抽屉深处。

然后再次坐回床上，直接躺下。没有睡意。

一会儿之后，楼下传来喀哒喀哒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外面出现了鸟鸣声及汽车行驶声，刚才还不存在的杂乱生活音，充斥在房间之外。

确认时间，指针刚好指在早上七点。

我走出房间，紧张地走向客厅。

爸爸和妈妈都在，一如往常，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妈妈坐在餐桌的椅子上，是日常的用餐风貌。

「早安。」我说了也没人回我。爸爸和妈妈讨厌同时开口说话，所以不会回应我的问好，我们像在交作业一样地吃饭，食物一点味道也没有。

洗完自己的餐碗，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昨天──可以说是昨天吧，虽然日期相同，而且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但因为太麻烦了，我决定便宜行事，将厮杀结束之前划分为「前一天」。

我反覆回想昨天的厮杀，然后用与之对应的方式，也思考了自己的事。

也许光是父母健在就够幸福了，世界上还有很多更辛苦的人，也有遭到虐待的孩子，或是失去双亲的孩子。

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感到痛苦。

好像没有痛苦的权利。

但是，光是父母健在就够幸福了──这句话，等同是在说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父母比某个什么东西好多了。

这种肯定的方式，对各方面都太失礼了。

到底基准在哪里？该有多痛苦才可以说是「痛苦」？该怎么肯定自己的人生才好？

我什么也不明白。

第一卷 II

阳光很温暖。

远方的山蒙著一层雾，春天的景色一片朦胧。

我就读的露草高中盖在镇上的中心位置。

这里也是，校区被包围在绿色的菱形围栏中。

只有校舍入口鞋柜和正面玄关前方的路上绵延著整排的樱花树，现在正是盛开期。今日无风，所以树枝纹丝不动，花瓣也没有落得那么多。

老师不知为何站在入口鞋柜处，平常不是这样的。我默默地从旁走过，换穿室内鞋，从四面八方传来说话声，微妙地浮躁，走路的学生和老师步伐也有慌乱的感觉。

是个有某种不好预感的早晨。

或许是我多心了吧──飘著微微的血腥味。

阿久津冴绘在那里。

她从走廊另一侧走来。阿久津举手投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就算只看她的走路方式，也能感觉得到尖锐的气势，不分男女，所有学生都被她的举止吸引，她的魅力的本质，或许是畏惧。太尖锐了因此无法亲近，忍不住移开视线，是因为感受到本能的恐惧。

我和阿久津擦身而过，有点紧张，她连瞄都没有瞄向我。她并不认识我，这也是。因为昨天的厮杀，我只是人群中的一员，单向地看著她。

即使是这样的阿久津，也被什么事给逼到了极限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也许和退出剑道社有关也说不定。

我到了二年四班的教室，窗边，从前面数来第二个我的位子前方，三崎大也已经坐在那里了。

大也整个人转身，手肘靠在椅背上。

头上是自然不做作，但又经过计算的立体发型，俐落的身形看不出来和我穿著同一套制服，合身的衣服和充满自信的态度竟然能产生这么大的差别，每一次看到都让我大感惊讶。

「早啊，阳向。」

「早啊，大也。」

打完招呼后，大也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盯著我的脸看。

「嗯？怎么啦，阳向，你今天脸色很好呢，昨天睡得很好？」

「啊──这个，嗯。」

虽然没有睡，但也不是睡眠不足，多亏了夜晚的公园，我很久没有这么清爽了，当然，这种事我不能说。大也一直很担心我睡眠不足的样子。

对了，大也和我从小学低年级开始就是朋友了，我们的关系虽然可说是儿时玩伴，但个性大概是南辕北辙。

「是喔，太好了呢。」

「谢谢，你呢？和平常一样睡眠不足？」

「没错，昨天我和朋友熬夜在打电动。」

大也和我不同，他的睡眠不足原因是交游太广。

大也有很多朋友。

但是我只有大也一个朋友，这样的关系让我觉得很舒服。

我不玩社群网站，因为太麻烦了，就算有智慧型手机，也不觉得能活用其中的功能。但大也不一样，他的社交能力好过头了，所以与许多人来往，分散一点能力或许刚刚好吧。

「下次你也一起加入打电动吧。」

「我就不用了。」

「是喔，你要是改变心意了就跟我说吧。哪天你睡不著我来陪你，熬夜我没问题。」

「谢谢。」

「只是我想打电动而已啦。那在第一节课之前我先睡一下，吃午餐的时候叫醒我。」

「不是第一节课之前睡一下吗？」

「晚安。」

大也转身向前趴在桌子上。

夜晚的公园里，没有一个是像大也，以及看起来会出现在大也身边的人们那样的人，他们有他们的烦恼，会到夜晚公园里的人烦恼的事比较高尚，他们的烦恼比较浅薄──当然是没有这回事。

那么会到夜晚的公园里的孩子，他们的烦恼，或是烦恼的方式又是什么样子？

村濑学长说过，无法适应现实世界的孩子，无法跟上社会潮流的孩子会聚集到夜晚的公园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和大也究竟哪里不一样？当然是一切都不一样──我并没有要玩文字游戏的意思。

不过我可以说的是，能不去夜晚的公园最好。

本来以为已经睡著的大也突然坐起身，再一次转过头。

「对了，你知道自杀未遂的事吗？」

「自杀未遂？」

「住在露草町的高中生──虽然我不认识，他读村外的私立学校。昨天晚上，应该说是今天早上吧，我是不知道详细时间啦，总之听说他吞了大量安眠药打算自杀。」

一大早就浮躁的原因是这个吗？

「不过发现得早所以得救了。」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咧，我朋友有告诉我，等一下喔。」

大也滑著手机确认。

「喔喔，有了，叫作县瞬。」

「……」

一瞬间，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我昨天和县学长一句话也没说到，除了透过村濑学长得知的事，我完全不认识县学长，但我还是庆幸他活下来了，觉得很开心。

我担心村濑学长。他应该是这所高中的高三生，如果没有请假的话，现在应该可以马上见到他，但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他才好，我只是想见见他，我觉得不应该为了这样的理由而去见他。

「怎么了？你认识吗？」

大也说。

「我……不认识，是我认识的人认识的人。」

「是喔，这样的话，嗯，立场很为难呢。你好好整理过自己该用什么样的状态接受这个消息了吗？」

「大概，我没事。」

「这样啊。」

除此之外，大也没再多说什么，他转向前方，这次真的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这一整天，我都看著窗外度过。

我完全不了解县学长，他在想什么，他又相信什么？为什么昨天他会那么执著在厮杀中──获胜这件事情上？为什么他要攻击影野先生？

是因为输了所以打算自杀吗？

是因为赢不了所以想死吗？

还是说有其他我不知道的规则存在？

「他不是因为输了所以想死，不管在夜晚的公园里被杀了多少次，白天的世界都不会死，因为没有这样的规则。」

村濑学长说。

县学长自杀未遂当天的晚上。

我再次来到公园。当时我睡不著，到了凌晨一点四十八分时，内心深处涌起了焦躁的感觉──夜晚的公园在呼唤我。和昨晚的时间不同。来到公园之后，看起来几乎和昨晚一样的成员已经聚集在里面了，但是公园中央却没有人进行厮杀。

空气中飘著犹豫是否该厮杀的微妙气氛。

「晚安，水森同学。」

村濑学长在，幸好他在。他和昨天一样脸上堆满笑容，脸色看起来并没有很差。

就在我迷惘不知该说什么时。

「那个混帐东西，竟然想要去死，我下次要去看看他。」

村濑学长像要吸引我的注意力般先开口了。

「可能害你多操心了，你不需要担心。」

「我……那个，我这么说可能很无情，不过我担心的是你。我当然也很开心县学长还活著，只是我不太认识他。」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嗯，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对不起。」

「为什么你要道歉？这不需要道歉，你不是很为我担心吗？谢谢。」

「不会……」

我没有做什么需要让人道谢的事。

「啊，万一你误会就不好了，所以我在这里说清楚。县不是因为输了所以才想死，不管在夜晚的公园被杀了几次，在白天的世界都不会因此而死，因为没有这样的规定。就算在这里死了，对白天世界的肉体也没有任何影响。」

对肉体没有影响。

「对精神呢？」

「当然会有影响，这里是为了认识自己而存在的地方。刚才我也说过了，不是因为赢不了才去自杀，就算赢不了，在理解自己之后还是会从这里毕业。只是万一将自己理解为一无所有的话，继续活著会很痛苦吧。」

一无所有，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自己的心中至少会有一个什么吧，我忍不住这么想。来到这里的孩子们，每个人都被某个东西给逼到了极限，但是他们的烦恼，一定有著天壤之别。

有一些人为了我无法理解的事而痛苦。

同样的道理，也会有一些人完全无法理解我的痛苦。

「早在你来这里之前，县就不曾赢过了，应该说，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曾赢过任何人。他在这里大概一年了，真的从来没有赢过任何人。」

「他从一开始就采取那样的战斗方式吗？」

「对，不论是谁说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他到村外的私立学校就读，听说在那里跟不上课业，或许是因为这样吧，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他内心的想法，虽然小学时我们很要好。」

说到这里，村濑学长露出了既困惑又寂寞的表情。

「县瞧不起就读露草国中和露草高中的人，所以才采取那样的战斗方式。他大概想表达自己比这座村里的任何人知识都更丰富，虽然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他一次都没有赢过。」

我认为会采取模仿对方擅长的武器来互相厮杀的战斗方式，就表示非赢不可，结果却连战连败。可是即使如此，县学长似乎还是不愿改变战斗方式。

「我很生气，但是，那种恶劣的方式，也许是他拚了命地在发出求救讯号，我今天这么想。」

或许我发现得太晚了──村濑学长这么补充。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有死所以不算晚，这不是件能说得这么轻松的事，这种安慰只是一种毒。

「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呢。」

「缘分？」

话题跳得好快。

「如果你再晚一天来这里的话……我这么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就不会看到县了，我也不会和其他人说这些话，透过和你交谈，让我整理好了某些东西。也许，如果没有和你交谈，我就不会明确意识到现在的感受了。」

虽然我不是很懂，村濑学长说。

「我没有察觉到县发出来的求救讯号，没能帮助到他，想要帮助他人的这个心愿，我觉得是件非常傲慢的事，而教导他人某些事的这个行为，也是同样的傲慢，所以我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但是，我决定停止依赖了。」

村濑学长直直地看著我，他的眼里，有著我应该做为目标的东西，我感觉到，能够看到那个东西的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我要成为幼教师。」

我想要一字不漏吸收村濑学长的话，所以非常专心地倾听。

「昨天我和你说过了吧，我没有办法好好用言语表达我的想法，这样根本没办法教孩子们什么东西。」

「你有说过。」

「或许不需要表达得很好，我只需要想著我想传达自己的一切──或许这种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话对我来说太难了。

村濑学长正走在比我遥远太多太多的前方，或许那是一年以上的前方。

「我不会再来这里了，我今天就要毕业了。」

说完，村濑学长往前走去。他的目标，似乎是放在公园角落里的那台平台钢琴。

想要成为幼教师吗？

村濑学长坐上钢琴前的椅子，翻开琴盖，拿开酒红色的键盘布，盯著琴键一会儿。

「这台钢琴，是我创造出来的。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创造出来，但在人前弹琴还是第一次呢。」

「为什么？」

「单纯因为弹得太糟了，我是去年才开始学琴，还不到在他人面前弹琴的程度，而且还是平台钢琴耶，不觉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吗？不过说到钢琴，我只想得到这个。」

村濑学长一脸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我现在也觉得害羞死了，但是，嗯，我要弹，我希望你能听我弹。」

「我愿意听。」

虽然不需要宣之于口，但我还是说出来。

对话停止，村濑学长的手指放在琴键上。

开始弹奏。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

音数很少，很辛苦地用双手弹，但还是弹得断断续续。琴声响彻夜空，我自然而然地闭上眼，大概两分钟左右，演奏就结束了。

我听见许多脚步声，所以张开眼睛。今天没有进行厮杀，闲得发慌的孩子们聚到了钢琴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影野先生站在我身边，阿久津冴绘和泷本苍衣也在。村濑学长再一次从头开始弹起，大家都听得入神了。

那样的乐音，我大概一辈子忘不了。

第二次的演奏结束后，村濑学长一一看向站在周围的人，然后视线再一次看往钢琴。

站起身。

村濑学长的四周被众多人群包围，其中也有流著泪的人，看得出来他受到许多人仰慕。村濑学长今天将从这里毕业，知道他这个决心的人只有我，但是听到刚才的琴声之后，大家应该都能了解他不会再到这里来了吧，所以纷纷向他道谢。

站在身旁的影野先生说：

「以后会很寂寞呢。」

我也点头。

村濑学长的琴声里隐含了未来。

同时，我想起了县学长。

「……影野先生，我害怕未来。」

村濑学长抓住了某个东西，而县学长则被某个东西给压垮了。

这两种未来，我都害怕。

不论是持续向前的未来，或是止步不前的未来。

「你只要不舍弃自己的好，就不用担心喔。」

影野先生的回答不只是单纯的安慰。

隔天晚上。

村濑学长没有到公园来，就像他自己说的，不会再到公园来了吧。

所以我在周间的白天──学校里去见了村濑学长，我事先问了他的班级。我来到三年一班，请附近不认识的学长帮我叫村濑学长，村濑学长很快就出来了。因为在教室有点那个，所以学长说到音乐教室谈，最近他似乎将午休时间都拿去练习钢琴了。

音乐教室和普通教室不同，是矮阶一层一层往上叠的结构，村濑学长站在钢琴附近。

「刚好，我有事情忘了和你说。」

「什么？」

「从夜晚的公园毕业之后──毕业的定义是『自己认定已经毕业了』。只要毕业之后，在那里的记忆就会慢慢消失。」

「什么?!」

「好像一年后就会完全忘记，在那里遇见的人的相关记忆，会被替换成白天有可能寻常发生的记忆，我和你也许会变成是在白天的学校里认识的。」

我听见了窗外的欢快声，有人在操场踢足球和打棒球，他们迅速吃完午餐，所以可以玩得比较久。

「你想想看，这种事还是不要记得的好，不过就算失去记忆，在那里体验到的感受也不会忘记。」

「说的，也是。」

虽然寂寞……但我也觉得在失去记忆前与后，那个人所拥有的东西不会有任何改变。

「暂时我还会记得，所以有事想商量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还有在夜晚的公园时可以和影野先生商量。」

「好，谢谢你。那个……」

「嗯？」

「钢琴，你弹得很好。」

终于说出口了。

听见我的话，村濑学长笑了起来。

「谢谢你，水森同学，希望有一天能弹给县听，这是我的梦想。」

到了晚上就往公园走。或许我也差不多习惯那里了，但是我依然一次也没有厮杀过。村濑学长不在了以后，我也有些意兴阑珊，我看向公园角落，以往在那里的平台钢琴，现在已经不见了。

我在这里还没做过任何事，还没发现任何东西，虽然村濑学长说来不来都是个人自由，但现在的我没有不来的选项。

之后大概有一星期，我每天都到公园报到，观察厮杀的状况。

首先，每一天的对战次数都不一样。

有时候一天一场厮杀也没有，有时候一天多达十场以上。

没有用拳头互殴的厮杀类型。

总觉得厮杀时，频繁出现创造出学校物品当作武器的状况，例如变出书包当作盾牌，或是创造出大量学校的桌椅，然后想压死对手的人。但另一方面，却不曾看过平常打棒球的人将金属球棒当作武器。

厮杀时创造出来的武器，感觉似乎不只是单纯自己的喜好，而是牵扯著更复杂的某种东西。

就我的感觉，越是创造出适合近身战使用的武器，那个人就越强，不过这单纯只是一种倾向，所以在这里，挥刀的人比使用手枪的人更强。事实上，创造出刀来厮杀的阿久津冴绘是这里的最强者，她早在我开始观战以前，就一次也没输过。同时，创造出脆弱的刀的县学长，他的强烈感受也因此格外显眼。

「晚安，水森阳向同学。」

影野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这个人会突然出现。

「晚安，影野先生。」

我也向他打招呼。村濑学长不在这里之后，影野先生就成为我的谈话对象了。

「对了，这里大家都不滑手机呢。」

「我想你应该也是这样，来这里的孩子们都没有在玩社群网站，甚至连有没有手机都不一定呢。」

「为什么？」

「原因和你一样呀。」

虽然我觉得这是个狡猾的答案，不过或许是我一开始问题就问得不够好吧。

阿久津冴绘从正在谈话的我和影野先生眼前，往公园中央前进。

和阿久津对峙的是国中年纪的少女，黑色的鲍伯头有著红色的挑染，不知道是只有在这个公园才做这样的发型，还是平常就是这样了。服装是长版针织外套搭配短裤，虽然经常在公园看见她，但这是第一次看她上场厮杀。

「她是志木幽，国中二年级的女孩，对战方式是使用画笔，很有趣。她想要在厮杀时表现出内心的某些东西。」

「那个……虽然很感谢你的解说，但是个人资料之类的可以说吗？可以随便告诉我吗？」

虽然听都听了，但我还是问问。

「我已经取得她的同意了。啊，你的事我可以告诉其他来这个公园里的孩子吗？」

「这个我倒是不在意。」

厮杀开始了。

志木幽动了，她用拿在手上的画笔在空中画出黄色的线，那条线变成了雷电。

瞬间的闪光与轰鸣声。

刺眼的光向阿久津袭击，与此同时阿久津的手臂有了动作，我的眼睛来不及捕捉发生了什么事，巨大的火花弹开，那是一瞬间的交错，一丝余韵也无。没错，那大概交错了，刀与雷电，在我眼底留下的残影，描绘著双方这样的轨迹。

持刀横劈状态下静止的阿久津。

与头被砍下的志木幽站著。连什么时候头飞出去了都不知道，头颅掉在五十公尺前方处，隔了一秒，身体倒向地面。

喂，等等，该不会。

「她劈开了雷电呢。」

影野先生一派轻松地说著。这又不是名刀逸事。

「哎呀，阿久津冴绘同学还真强呢，她从去年秋天左右开始来到公园，却一次也没输过喔。」

复活的志木幽时不时侧眼瞄著阿久津，简直像在偷窥，她的脸上布满彷佛在说著「这家伙太夸张了吧」的畏惧表情，我非常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最后，志木幽一言不发地离开公园中央。

阿久津也一样离开中央，然后不知为何朝我的方向走来。

喷溅在阿久津脸上的血彷佛融进了夜色中一样逐渐消失，她的手中握著出鞘的刀，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喂，你。」

她向我搭话，然后出现了微妙的停顿。她的挥刀技术那么锐利，说话方式却很迟钝，但是声音像水一般清澈。

「你还没有厮杀过对吧？」

「呃，嗯。」

「和我来一场吧。」

她邀我。握著刀这么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感觉，真的很可怕，我向站在身边的影野先生求助。

「现在，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呢？」

他模棱两可地这么说。

忽然，我发现公园比平常还要安静许多，包围著公园中央，大约四十名少年少女们正看著我。

中央空荡荡的。

看来，是为了我特地空下来。

「跟我来。」

我明明没有答应，阿久津却转身往公园中央走去，留下人墙往两旁退去而空出的一条路，不知不觉间，和我的厮杀已成了确定事实。我没了退路。

现在，此时此刻，就是那个时候吗？

我没有什么真实的感受，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仔细一想，我也没有积极拒绝她的理由，而且如果不是被他人安排至此，我确实不会自己行动。

我下定决心，跟在阿久津身后踏进了公园中央。

阿久津看著我，她将我视为是应该杀死的敌人。

我觉得这似乎是我第一次映照在阿久津的眼里。

阿久津一言不发，将刀摆在中段姿势。刀身反射月光，我觉得她手上握著的是月光，刀尖彷佛抵在了我的喉头，让我喘不过气，夜晚变得更暗，空气更凝重，肌肤更冰冷，我的手指一动也动不了。我不想动，阿久津正等著我动作。

我像是要甩开沉重的空气般，伸手向空中。

喜欢的东西、兴趣、特殊技能、能做的事、想做的事。

我没有能够挺起胸膛说这是我的兴趣的东西，也没有特殊技能。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才能算是特殊技能，也没有能做的事想做的事，因为现在太难熬了，因为现在太痛苦了，根本无法思考未来的事，我害怕未来。

即使如此，我的内心。

确实有著什么。

以前，曾有过什么，就算只有这样也足够了。

我创造出魔术方块。

那是以前喜欢的，甚至像是删去法般的东西，但是现在的我非常需要这个东西，要在这里进行厮杀──能够与阿久津匹敌的物品，就只有这个了，我很自然地这么想。

没有开始的信号。

在我创造出魔术方块后，阿久津就进攻了。

我将创造出来的魔术方块像子弹般射出，不需要碰到也可以在某种范围随意控制它，但是一道闪光就将它劈落了。这也难怪，这种战斗方式不论怎么打都赢不了阿久津。

就像志木幽用画笔创造出雷电那样。

需要魔术方块的──需要玩魔术方块时的回忆，需要为它赋予属于我的意义。当然，阿久津不会等我，她已经逼近我的面前，只要她挥刀，我连想用眼睛追寻刀的轨迹都没有办法。

可说是一击必杀。

那是个普通攻击都必中必死的可怕对手。

已经没时间了，我尽最大的所能创造出最多的魔术方块，我想争取思考时间。大量的魔术方块填满了我和阿久津之间，阿久津一边劈开掉在地上的东西以及飘在空中的东西一边前进。

不行了，她丝毫没有停止，连想争取时间都做不到。

刀尖从旁经过，划过我的脖子皮肤。

就在濒临危机的瞬间──在我脑中的魔术方块转了起来。

被劈开的大量魔术方块分解，大批色彩鲜艳的小方块飘在空中，那是可以塞满四周空间的量，即使是阿久津也停了下来，采取警戒姿势。

只要阿久津再挥一刀，我就死定了。

虽然这么想，但或许在危急之际勉强赶上了也说不定。

小方块一起动了起来，盔甲般完全覆盖我的身周，六个颜色随意配置，从外面看起来大概像是马赛克图样吧，一个每一面不知道有几个小方块的超巨大魔术方块完成。

因为里面是空洞的──或者说因为我在里面，所以大概无法转动。

这是什么啊。

我被关了起来。因为壁面是透明的。所以可以从内部看到外面，但是身体却不太能动，这样根本没办法攻击啊，就像乌龟躲进自己的壳里面一样。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明明是自己的能力，自己却不知道它想怎么样。

阿久津一副机不可失的样子再次动了起来。

往前一踏，往横挥刀。

结束了，我以为。

火花喷散，发出坚硬的东西互相碰撞的声音，至少那不是滑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

刀子弹开了。

阿久津的表情充满惊愕，从里面也看得见。我也吃了一惊，比阿久津的刀法还要坚固，这是个令人开心的误算，话虽这么说，我却不知道发动攻击的方式。阿久津一次又一次挥刀，却劈不开魔术方块，所有的攻击都被弹开了，关在里面的我动弹不得。

时间限制，有这种东西吗？

身为裁判的影野先生会怎么判断呢？虽然胜负没有意义，但这样应该是不行的吧？究竟能从这场厮杀里获得什么东西？是了解我的性格有多恶劣吗？还是因为缺少自主性和积极性，所以我的能力想要纠正我？

阿久津不放弃，一直不停挥刀。总会有被她劈开的时候吧？不知道有没有设定物理性的承受度，明明是自己的能力，却一点也不了解。不过我创造出来的东西还真特别，如果创造出更简单一点的东西就好了，但是我并没有简单的能力。

好想输，我甚至开始这么想。不想给对方造成困扰，观战的人群也觉得很无聊吧，可以结束了，对我来说厮杀还太早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心愿传达了出去，保护著我喉咙附近的方块开始一个一个剥落。

阿久津停止了。

她直直地盯著喉咙附近大开的空洞，用恐怖的锐利眼神盯著。

她举起刀，然后。

一动也不动。

只有握著刀的手在颤抖。

一般来说，只要一记突刺就结束了。以阿久津的技术而言，要刺穿喉咙根本轻而易举，但是阿久津却没有动作，不仅如此，她的呼吸还越来越紊乱。

我也无法移动身体，喉咙附近门户大开。

这是一段不可思议的停顿，如果我是围观人群应该非常困惑吧。

水森阳向是不是用某种看不见的能力在进行攻击──那是个即使被人这么认为也不奇怪的场面，不过我绝对什么也没做。

结果最后，阿久津倒下了。

「砰」地突然倒下，然后不再起身。

她失去意识了。

包覆著我的魔术方块四散，像被地面吸收一样消失了，群众的表情和他们的反应直接地传达出来，每个人都一脸微妙的神情，那是「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的表情。

我也想知道。

我赢了最强者。

毫无实感，我只是呆立当场。

输给我的阿久津不再到公园来，她应该不是毕业了，因为我看过村濑学长毕业的过程，所以知道阿久津不是，然后她似乎白天的学校也请假了。

失去了最强者的地方，似乎飘荡著意兴阑珊的停滞感。

「你在说什么啊，水森同学，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最强者了。」

站在我身旁的影野先生说。

「我只是赢了一次，没这回事吧。」

「阿久津冴绘同学可不是能够碰巧赢过的对手。」

「那个……最强者的称号有什么意义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被他含混带过了。

「……阿久津不再出现，果然是我害的吗？」

「这种想法对阿久津冴绘同学太失礼了。」

好难呀，为什么这样是失礼，我不明白。

「不管怎么样，你应该会被观察一阵子吧。」

的确，没有人再来找我厮杀。

所以我就和影野先生两个人看著其他孩子厮杀度过。想要用画笔表现残酷的某些东西的人、想要用左轮手枪射杀对方的人、将书包当作盾牌挥舞的人、用学校的桌椅想压垮对方的人，每一种方式，光看就觉得他们在诉说著沉重又痛苦的什么。

我再次和阿久津对峙，是在星期五早上。

一到学校，阿久津已经站在校舍入口的鞋柜前了。距离和她的厮杀已经过了一星期，当然她的手上没有握著刀，但我还是感觉得到她的杀气，而且只有她所在的地方，空气冻得寒彻心扉。

看来她是在等我。

阿久津的视线看起来像在瞪我，我的背后窜过一阵寒颤。

「……名字。」

她小声说。

「告诉我。」

在不自然的停顿后，她继续说，大概是觉得只有「名字」我很难懂她的意思吧。说起来我还没自我介绍过呢，厮杀反而跑在了前头，顺序错了。

「水森阳向，我们同年，叫我水森就好。」

「阿久津冴绘，我是。」

「我知道，因为你很有名。」

「我们同年。」

「呃，嗯。」

对话的速度搭不上。

「阿久津，就可以了。」

「好，阿久津，那再见。」

「……等。」

等一下──随著这句话，我的肩膀被人抓住了，那是难以想像的力道，我还以为肩膀要被卸下来了。我往前倾，总算站直了身体。

「干、干嘛？」

「为什么你会赢我？」

「我不知道。」

我老实回答后，阿久津短暂地陷入了沉默，在这段时间，许多学生从我和阿久津身旁走过，虽然没有人停下脚步，但我知道大家都在偷瞄我们。我如坐针毡，只想赶快结束对话，才这么一想，一群醒目的学生从旁走过，大也也在里面，他看到我，坏心眼地眨了下眼。我已筋疲力尽。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弱点？」

她换了个问题。

但是答案还是一样，所以我决定回答详细一点。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赢你，那个魔术方块会自己动作，和我的想法无关，会掐到你的弱点也是碰巧的……应该这么说。碰巧这个词有语病，是魔术方块知道你的弱点而行动，但我什么都不知道，赢了你之后最害怕的人就是我了。」

阿久津沉默地听著，这里她也停了一下之后才开口说。

「但是你赢过我了。我想和你，再打一场，可是──」

「可是？」

「就算再打一场，我也不觉得会赢你，不管打几次我觉得都赢不了你。如果我不改变，不论过程或结局都不会改变，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改变才好。」

所以她想说什么呢？

「你的魔术方块里，你的想法里一定有线索。」

「哪方面的线索？」

「让我改变的线索，和你厮杀之后我就知道了。」

阿久津想要从我身上找出了解自己弱点的蛛丝马迹。

「我想了解你。」

「什么？」

「请和我、做朋友。」

阿久津有弱点，克服她弱点的关键，就在我的能力身上，而可以理解我的能力的人只有我，所以她想和我成为朋友──是这个意思吗？

听起来微妙地是个不纯动机。

「……我不太会表达，但是，请和我做朋友。」

我沉默不语，于是她又加上这句。我在稍微思考之后回覆。

「朋友是这样子的吗？」

「什么？」

「为了你自己的改变而要和我成为朋友，你的意思是这样吧？为了某个目的而成为朋友，我实在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想法。」

因为阿久津低下了头，所以我赶紧补充。

「我的意思不是不想帮你……」

不管是谁，只要对方有烦恼我都想帮忙，但是为了帮忙而成为朋友，总觉得不太对。就算不是朋友我也会帮忙，也不介意在帮忙时成为朋友。

啊啊，虽然话是我说的，但我后悔自己说了这么麻烦的话，可是如果不说出来感觉又很不舒服。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很厚脸皮。可是，虽然我没办法好好表达，还请你听我说。」

「你不需要很会表达，我会好好听你说。」

「谢谢。那个，我原本是觉得一定要先成为朋友，不可以让不是朋友的人帮自己的忙，所以才希望你和我当朋友──这样。」

「我知道了，对不起说了很麻烦的话。即使不是朋友我也会帮忙喔，所以，嗯，我会帮你，然后我们再成为朋友。」

「谢谢你。」

于是我和阿久津之间产生了奇妙的关系。

「欸，你和阿久津说了什么？」

我和阿久津分开进到教室之后，大也正在等我。

我暗中观察四周，有好几个人正在偷看我们，一和我对到眼睛，就急忙往下看。因为阿久津很有名，所以在校舍入口鞋柜前的那一幕实在是太高调了。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不用道歉啦，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不是女朋友，但是我们交情有稍微比较好了，我想。」

「嗯哼，真的不是女朋友吗？」

大也确认般地问。

「就说不是了，而且我们根本不配。」

「我说，那个什么配不配的想法真的管他去死，不过要是有麻烦的家伙找你碴就不好玩了。」

阿久津莫名地受欢迎，与其说是偶像般地受到欢迎，或许更接近是崇拜对象，要是被奇妙的人缠上我可受不了。

「我会先去打点好，以免你被人找碴。」

「谢谢。」

大也愿意出面的话，我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再对自己多一点信心吧。」

「我不是对自己没信心，你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肯定我的话，我也可以很大程度地肯定自己。但并不是自己的所有一切都能够肯定，我不知道其中的平衡。」

「这种思考方式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呢，我不会说是你想太多了，也不会叫你不要再想了。平衡吗？平衡啊，那你试著再往正向那边多倾斜一点吧。」

「我会试试看，谢谢。」

放学后，阿久津来到我的教室，她那股行动力是怎么回事啊！结果，因为回家的路直到半途都是同样的方向，所以我们就一起走回家。

太阳高挂空中，天色还早，我和阿久津并肩走著，来自其他放学中的学生的好奇视线让我浑身不对劲。

我和阿久津都不是会自己积极开启话题的类型，所以就算是一起回家，也必然是持续沉默，我不知道开启话题的契机是什么。我们走过学校附近寂寥的商店街。

「说话真难呢。」

阿久津先说道。

「嗯。」

「我虽然是想和你说话才一起回家的，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真伤脑筋呢。」

我想你应该隐约察觉到了，阿久津在起了个头后，突然进入正题。

「……我没有办法打出突刺。」

就算再怎么苦恼于话题，这也太过直球了吧，我连忙做好内心的准备，「这、这样啊。」一边回答一边动著脑筋。

没办法打出突刺，这里面有著某个东西连结阿久津与夜晚的公园吧。

然后阿久津陷入长长的沉默，那是彷佛在拚命思考某些事的沉默，她或许想说些难以表达的事。过了一会儿。

「……不管怎么做，我都，觉得很害怕。我当然也害怕被那招攻击，但是我更怕使出那招。」

她开始继续说下去，所以我问她。

「可是你不是参加了全国大赛吗？」

阿久津去年夏天，以女子剑道社的高中体育赛个人赛参加了全国大赛，因为她在全校朝会中接受鼓励，所以我也记得这件事。但是在该场大赛之后，她不知为何就退出了社团，虽然学校里传言满天飞，不过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理由是什么。

「我在第一战里就惨败了，全国大赛没那么简单。」

是因为这样吗？因为该使出的招式一招也没使出来。不过这个情况，就算没能使出招式，或许还是该称赞能够参加全国大赛的阿久津很厉害，况且她还只是一年级。

「那时候，对方使出惊人的突刺，那股恐惧感一直盘据我的脑中，我觉得好像有很多事，那个，只是因为那一次的突刺就崩毁了。」

「……」

「所以我才退出社团，我爸爸大暴怒，我妈妈则是哭了，他们两人都不愿意问我原因。」

「嗯。」

「虽然就算他们问我，我也没办法好好表达出来，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问。」

即使爸爸暴怒妈妈流泪，阿久津依然选择退出社团吗？但是她在那个时间点前后，开始出现在夜晚的公园里。影野先生说阿久津大约是在去年秋天开始到夜晚的公园，所以时间是一致的。

「社团其他成员说了什么？」

「叫我不要退出，说我……不论是什么样的烦恼都可以战胜。」

「这样啊。」

我又不是阿久津的社团同伴却听她诉说烦恼，感觉很奇妙。虽然其中一个原因是只有我赢过阿久津，但我觉得比起那个原因，运气、缘分、时机等成分占比更大。

「……我明明，就可以砍下别人的头。」

那是个既恐怖又超现实，然而却彷佛浓缩了阿久津切身之痛的言论。

「对不起，这句话很可怕吧。」

「不会，嗯，没关系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是阿久津的话语太过强烈了，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下一个话题一直打不开。

「水森，你会看漫画之类的吗？」

在一阵思考之后，阿久津拋了个话题过来。

「会啊。」

「是喔，我们家不能看。」

「什么意思？」

「我们家的教育原则禁止看漫画，只能看死后五十年以上的文豪著作以及纪实书籍，而且绝对不能出现在书架上。」

「书架？」

「对，书架。我爸爸说从放在书架上的书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教养，所以不能忍受放漫画，他会生气。」

好严格的家庭。说起来我听说阿久津也很会读书，也许是她身上压倒性的杀气，让大家只关注在她的运动神经有多好，不过基本上她文武双全，什么都会。

不──是被教育成什么都会的吧？

「我啊，喜欢一本叫作《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的漫画。」

「啊，我也喜欢喔，那本漫画。」

「里面不是有个拿刀杀人的女孩子吗？」

「你是指女主角？」

「对，女主角。我家明明不能看漫画的，但是……那个、那个女孩子很吸引我，所以我买了漫画，把那个，藏在，桌子抽屉的深处。」

「嗯。」

「爸爸不知道，那本漫画的事，也不知道，我有那本漫画。这个，嗯，该怎么说……」

虽然阿久津说到一半，但我总觉得抓到了她想说的话。

「我觉得很好呀，有自己的秘密。」

「……嗯。」

是说在夜晚的公园里互相厮杀这件事本身就算得上是个秘密了，不过这感觉上比较像是梦。阿久津偷偷收藏了漫画这件事，则是更有现实感的秘密。

阿久津不论是在夜晚的公园这种像是某种梦里的空间，或是在现实中，都只能偷偷拥有残虐的某种东西。她的家教严格，不但出身名门，追溯祖先源头，似乎还是武士世家，阿久津会在厮杀时创造出刀，单纯是因为受到《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的女主角影响──我认为应该不只是这样的原因。

「我在书上看到，对双亲隐瞒事情，是迈向独立自主的第一步。」

「这样子啊。」

阿久津说完，像是陷入思考一样地沉默了下来。

刚才我听到的事和阿久津心中各式各样的想法，似乎紧密地接上了。但是最后，其他人能见到的她的烦恼端倪，就只有「害怕突刺」这么一个而已。

我想像一棵很大的树。

分生成许多条的树根隐藏在地底中，虽然有各种原因，但最终只能看见粗壮的树干这个结果而已。不仅如此，从树干分支出去的衍生结果，也被茂密的树叶给掩盖住了。

他人的事，我们能看见的就只有简单易懂的部分。

阿久津和我，都不再说话。

我们配合著彼此的步幅并肩前行。

视线看向远方群山。

冬天时清晰可见的山棱现在一片模糊，是春天的山岚。

是否有一天，阿久津将能和某个人诉说自己烦恼的本质呢？

如果那个时候到来，就算那个人不是我也没关系，我这么认为。我只是为了让阿久津抓住某个东西的中继站也没关系，只要人与人能够这样联系下去，那就够了。

「……嗯，那个，你的，魔术方块。」

「嗯？」

「回忆，跟我说。」

「啊──这个，抱歉，这件事不能说，那是我的那个，还没办法解决的问题，所以在昨天的厮杀里，我才会创造出魔术方块。和你一样，我还无法好好表达出来，对不起。」

「……对不起，我问了你很难回答的问题，希望有一天你能够说出来，就算听你说的人不是我也没关系。」

这句话彷佛渗透进了我的内心，我们拥有相似的感受性，我没想过这会是如此令人开心的一件事。

回到房间，我抽出放在书架上的《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的单行本。阿久津的这本漫画藏在抽屉的深处。

《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的故事摘要，简单来说如下。

暗中拥有超能力的国高中生遭到神秘的存在绑架，然后他们被不可思议的力量关在与世隔绝的废村中，并且被迫互相残杀。而能够从废村中离开的，只有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村子的中心，残存著一间摇摇欲坠的废校，那是死亡游戏的象徵。

巧合的是，男主角与女主角都拥有使用刀的超能力，因为这样的缘分，两人组成搭档，一个接一个杀掉其他的孩子。当然不是只有男主角和女主角这么异常，其他的出场角色也或多或少会杀人，因为他们就是受到这样的强迫。

书中的季节是夏天。

因为背景舞台是乡下的废村，所以到了晚上，萤火虫就会在村里四处飞舞。

为了不被其他孩子发现，出场角色渐渐地不在白天行动。

所以到了晚上，在星光与萤火虫的光芒下，进行了好几次梦幻的杀戮。

漫画在周刊上连载，我也每个星期追看。故事发展迅速，主要角色以满快的速度一个个死去，而在这之中看见了生命的光辉。

若用不怕被误解的方式来说，就是看了很疗愈。

我阖上快速翻过的单行本并放回书架上。

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这个设定深深地吸引了我。

例如我和阿久津都是高二生，已经到了必须思考未来的年纪，小时候拥有的无限可能性，正在逐渐消失。大考及就业，这种人生各个阶段的大型活动，某些地方总会让我想起死亡游戏。

可能性有很多个，但能够迎接的未来只有一个。

就算将内心千丝万缕的烦恼化成言语，也只能取出其中之一。

就算有无数个原因，表现出来的结果也只有一个。

因为学校是个独特的封闭空间，所以给我一种被关在里面的感觉，对我来说家里也是一样，待在里面很不舒服，但是又不能逃离。村濑学长说，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公园就像牢笼一样。

被关在里面，然后逃离。

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

那里或许有著与现实毗邻的普遍性。

白天阅读死亡游戏这类的虚构小说，夜晚实际互相厮杀，在这之间则是和家人令人窒息地用餐。死了还会复活，阅读死亡的故事获得疗愈。言语在心中一点一滴死亡，想法则是一贯地混沌未明便即将死去。

在梦幻的厮杀的尾声里会有什么，我还不知道。

第一卷 III

志木幽被左轮手枪击穿额头死亡。

幽握著的画笔掉落地面，发出清脆短促的声响。

当然这是夜晚的公园里发生的事，流出的血像影片倒转般回到身体，幽复活了。

今晚也平安进行了厮杀。

「最近天气变得很暖和了呢。」

阿久津说。她还是一样穿著制服。

在那之后阿久津又回到公园，今天也站在我身旁一起观看厮杀。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五月。

这是樱树嫩叶随风摇曳的时节，虽然是黄金周连假的假期正中，但没有参加社团的我时间多得是，高一时的打工也因为有一段时间反胃的感觉变得很强烈而辞掉了。

从那之后，我开始白天看漫画度过，晚上则到公园去。

和阿久津对战之后，我不曾再厮杀过，是说根本没有人来找我挑战，大概是因为阿久津就在我附近，很难来邀我吧。

这样的阿久津也和我一样，不再和他人厮杀。

「因为我害怕再次输掉。」

阿久津这么回答。

在这样的我和阿久津眼前，使用画笔的志木幽，输给了使用左轮手枪的少年，因此从公园中央离开，然后往附近的少女那里走去。

「姊姊被射中啦。」

「嗯，我看到了，也画下来了。」

「哇，太诡异了吧，这真的是我的尸体？」

这样的对话传了过来，带著些微暖意的超现实对话。

志木幽的说话对象是她的妹妹志木仄。

她抱膝坐在地上，膝盖上放著素描簿，身穿过大的帽Ｔ以及宽松的牛仔裤，也许她喜欢比较不合身的衣服吧，发型与姊姊相似，黑色的鲍伯头加上蓝色的挑染。

以前影野先生曾说过：「那个女孩是志木同学，国中一年级，对她来说，画对阵厮杀的画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应该是吧，不过志木仄同学自己并不参加厮杀，只有画画才是她的本质。」

「晚安，水森阳向同学，阿久津冴绘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在想影野先生的事，本人出现了。「晚安。」我和阿久津回礼。我现在才发现，影野先生会以全名来称呼一个人。

「志木幽同学和志木仄同学是很不可思议的姊妹吧。」

「很不可思议吗？」

「她们两人都是拒学的孩子。」

影野先生突然说出不知轻重的话，这不是非当事人可以说的东西吧。

「那是可以告诉别人的资讯吗？」

「『希望你告诉来到这座公园的其他孩子。』这是志木姊妹本人这么要求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看向站在旁边的阿久津，她点点头，看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听说妹妹仄同学没有拒学的理由。」

阿久津像是补充说明般道。

「没有理由？」

「该说是没有吗？也许比较类似无法解释吧……」

因为阿久津困惑地迟疑了起来，所以影野先生开口了。

「她并不是遭到霸凌，不是交不到朋友，也不是有不喜欢的老师，或是跟不上学业进度，就只是无法上学，而志木仄同学自己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无法上学。」

好难懂，我无法说什么。

「为了理解这样的妹妹，所以姊姊志木幽也跟著拒学，不过为了不让母亲太过担心，所以志木幽同学似乎三不五时会到学校去。」

的确是不可思议的姊妹。

不过要说谁比较难以理解的话──或许是志木幽吧。

「因为自己没办法好好说明这些原因，所以来到这里的孩子们，都会希望由我事前稍作说明。」

虽然只靠刚才的解释没能让我吸收任何一件事，但那是光听就已经很有意义的一番话。这里聚集了一群个性迥异的孩子，我重新体认到这件事。

在我和阿久津及影野先生谈话时──一名少女走向公园中央，她有著不太对劲的紧张感，眼神四处游移，厚重的黑发留到肩胛骨附近，刘海也长了点，从刘海的缝隙间可以隐约看见她慌乱转动的眼珠，服装是打褶长裙加上简单的针织衫。

我对她没有印象。

「她是佐藤海恩同学。」

影野先生为我说明。

「佐藤……海恩？」

「佐藤海恩同学是露草町出生、露草町长大的日本女孩，她的父母也都是日本人喔，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

真是讨厌的含糊说法。在这个时代，海恩可以算是闪亮亮名字吗？虽然我觉得好像不算是，不过在这样的乡下日子应该不好过。

一名少年走到了那个佐藤海恩的对面。

好痞呀。

不，说是痞或许有点语病。头发不知道是不是烫过，呈现微微的波浪状，长相是超级大帅哥，却带著些许可疑，为什么呢？是因为眼角和嘴角看起来很轻浮吗？服装是帽Ｔ配上紧身裤，身形纤瘦，这个人我有印象，也知道他的名字。爱田景。

虽然不同班，但是同一所高中的二年级，印象中他是在高一时从其他县转学过来的，他是个被评价为频繁更换身边女伴的男孩子，加上他的特性，所以他似乎不受男孩子们──或许也不受女孩子们──的欢迎。我记得他和阿久津同班。

「那，来打吧。」

爱田说。他转动肩膀之后，让手指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然后缓缓地飘了起来，和缓又轻盈地。爱田飞到了夜空中，他身上帽Ｔ的帽子像云朵一样轻柔地飘在他的脖子周围。

爱田俯视著公园的一切，无所畏惧地笑了。

与他对战的佐藤海恩抬头看著爱田，看著，看著──像是下定决心般花费了一段时间后，一只手伸向空中。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伸出的那只手收回到原本的位置。

搞不懂她想要做什么，飘在空中的爱田似乎也一脸问号。

这里的厮杀没有开始的信号，不过彼此等到对方准备好了再开始已经成为礼节。

「喂、喂，怎么了？快点出招啊，杀了你喔。」

爱田说。最后的「杀了你喔。」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我要攻击了，可以吧！」的意思。

即使如此，佐藤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垂著双手低下头。

「喂！影野先生！这要怎么办！」

爱田从上方说道。

本来应该站在我旁边的影野先生，不知何时站在公园中央，他的手贴在佐藤的背后，看起来像在安慰她。

「我以裁判的权限终止这场厮杀，胜利者为爱田景同学。」

「我什么都没做。」

爱田飘在空中小声说道。佐藤的肩膀动了一下，她像是被影野先生引领著一样离开了公园中央，然后不知为何走到了我的身边，于是影野先生、阿久津、我和佐藤，四个人并排站著。

公园中央，爱田飘在空中坐了下来。

「喂，随便哪个人都好，来个人打一场吧。」

爱田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话，打倒志木幽的左轮手枪男孩走到了公园中央。这两人正打算开始一场新的厮杀，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站在身旁不发一语的佐藤，就在我侧眼偷瞄她时，佐藤突然抬起头，对上了我的眼睛。

「啊，是水森学长。」

「你好，我是水森阳向。」

「你是赢过阿久津学姊的人对吧，当你创造出魔术方块的那一刻起，那种狠角色的感觉不是开玩笑的。」

阿久津本人就站在旁边，佐藤却这么说。

「阿久津学姊你也晚安。」

「……晚安。」

佐藤向阿久津打招呼，然后再次转向我这边。

「你好，我是佐藤海恩，国中三年级，名字看起来虽然像外国人，但我是日本人，因为我的名字是闪亮亮名字。」

她熟练地自嘲给我看，或许是因为以往每次自我介绍都会遭到嘲笑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先贬低自己的名字，也许是佐藤的自我防卫方式。

「我可以叫你佐藤同学吗？」

「叫我佐藤就好了，还有，可以去掉姓直接叫我名字的人只有影野先生。」

「这样啊，请多指教，佐藤。」

「在这种乡下地方，名字竟然叫作海恩真的是……水森学长你觉得呢？」

可怕的问题出现了，我犹豫著该怎么回答才好。

刚好眼前爱田和左轮手枪男孩的厮杀开始了。爱田被枪射中而死了，厮杀在数秒内即结束。

「真要说起来，海恩听起来很像男孩子吧。」

「这个嘛……」

「水森学长，你怎么看会搜寻『兴趣　推荐』的女孩子？」

怎么看啊……兴趣这种东西是可以这样找出来的吗？要我诚实回答的话，答案会是「不敢相信」。

「不是有个学长叫县瞬吗？学长你来的时候他还在吗？」

佐藤虽然提问，却不等我回答就继续说下去。

然后县学长出现在话题中。

「在啊，我有看到县学长的对战。」

我从村濑学长那里得知县学长出院了，之后他不曾再到公园来，但他应该不是毕业了，大概。

「这样啊，那我想你应该明白，那个人没有自我这种东西，所以他才会想自杀。我也一样，虽然和县学长有一点不同……但是，我也一样创造不出任何东西，也许比县学长还要糟糕，因为我连想把别人比下去的知识都没有。」

创造不出任何东西──这就是佐藤的烦恼吗？

连想把别人比下去的知识都没有，我觉得这种形容的方式，透露出佐藤的烦恼的深度。

「我觉得我也会变成像县学长那样。」

「佐藤海恩同学和县瞬同学不一样。」

刚才一直沉默倾听的影野先生开口。

「你们是不同的人，当然，我不是在说谁好谁坏，只是你将自己的结局套用县瞬同学的结局也没有意义。」

他说的话还是一样严厉呢。

「没有意义吗？真的吗？」

佐藤一脸无法认同的样子，而就在这个时候，输给左轮手枪男孩的爱田离开公园中央，不知为何往我们的方向走来。

「喔？什么什么？在争论吗？是说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啊？」

爱田打断对话向佐藤说道。

「用那种方式赢了也高兴不起来啦，你拿点什么东西出来呀，态度啦，拿出你的态度。」

佐藤一句话也回应不了，紧咬著下唇低下头来，她的刘海盖住了眼睛。

「我……我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我什么东西都创造不出来，我这个人内在什么东西都没有。」

「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爱田以严肃的口气说道。

「就是有啊！在这里！」

「是、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佐藤以强硬的口吻反驳，爱田马上就退缩了，然后不知为何转向我。

「我说，这样就没办法了对吧？呃，你是谁啊？」

他说。真是个不会转移话题的家伙。

「我是水森阳向。」

「是喔，我是爱田景。欸，嗯？等等喔，水森阳向？是赢了阿久津的那个家伙吗？」

「没错，就是赢过我的人。」

不知为何是阿久津回答。

「是喔，就是你吗？我那时候刚好不在公园里，所以没看到你和阿久津的对战。我问了观战的人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时发生什么事了？」

「只是碰巧获胜而已。」

我一这么说。

「……才不是碰巧。」「那不是碰巧。」

阿久津和佐藤同时否认。

爱田整个人退缩了起来，躲在阴影里，连我都吓了一跳。

「看来你很受到信赖嘛，我可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有人可以赢过阿久津，对吧？阿久津。」

爱田将话题拋向阿久津，但阿久津却没有特别反应。

「哎呀，有这种人吗？有人可以赢过阿久津吗？还真的有呢。」

爱田马上见风转舵。

「哎呀，随便啦，我要回家了，下次见。」

然后就离开了公园。虽然是个很吵的人，但他的背影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自信。

五月已经过了一半。

早晚温差变得很大，是必须注意穿著的季节。

我还是一样没有提出厮杀，如果我可以踏进公园中央，事情应该会变得不一样，但我还是提不起劲。

阿久津也没有提出厮杀。我和这样的阿久津，不管是在学校或是夜晚的公园都经常交谈，也许是因为这样，在学校里我们经常被投以奇异的眼光，但可能是大也先帮我打点好了一切，从来都没人来问我：「你和阿久津同学是什么关系」。

白鸟降落在蓄满水的田地里。

「是鹤。」

我不经意地这么说。

「那是鹭鸶喔。」

阿久津纠正我。

放学后。虽然还不是很顺畅，但我渐渐习惯了和阿久津对话的节奏。四周的水田反射著蓝天，是水中倒影。我们现在走著的这条路，彷佛从正中间划开蓝天一样向前延伸。

「为什么我们无法好好表达自己的烦恼呢？」

「说出来之后就会觉得好像理解了，村濑学长这么说过。」

但是他将自己烦恼的事好好地用言语表达出来之后，就从夜晚的公园毕业了，如果没有这么做，他就无法毕业。

阿久津一直看著鹭鸶。

「将自己的烦恼用言语表达出来是毕业的条件吗？」

「我还不知道……但是，不说出来就得不到答案。」

如果将我的烦恼，说成是因为双亲感情不睦而感到痛苦，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将阿久津无法使出突刺说成是「心灵创伤」，总觉得也很草率。

这么说来，夜晚的公园并没有取名字，连厮杀也没有被赋予特别的名称，公园就是公园，厮杀也只是厮杀。对于无法好好以言语表达自己烦恼的我们来说，或许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

「如果变得更更更强悍，是不是就能得出答案？」

「……」

阿久津所说的强悍是什么呢？

鹭鸶展翅飞翔，消失在山的那一头。

自从开始到了夜晚的公园以后，虽然没有睡觉，但是因为睡眠不足引发的倦怠感消失了。不知是否得利于此，反胃的频率也有些许降低。

今天是假日，所以我想要久违地出门一趟。

换好衣服走到一楼，爸爸在客厅里看电视，这个时间妈妈正在邻村的大型百货公司里工作。两人同时在家时，他们都不会走出自己的房间。

「阳向，你知道《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这本漫画吗？」

爸爸出声叫我，而且是为了漫画。

「我是知道啦。」

「你也有在看吗？」

「是有啦。」

「刚才电视在介绍，说是十几岁的学生很喜欢，里面不是很残忍吗？」

爸爸的视线还是一直盯著电视。

「马上就要期中考了吧？只要成绩不下滑，想看什么都随便你。」

其实根本不是真心这么想的吧。

语气中传来了不满的感觉。

「爸爸，你也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不是只有残忍内容的漫画，那里面有为了活著而非常重要的──」

「不用了，我没兴趣。」

爸爸像是打断我一样回道。彻底被击垮了。他露骨地调高电视的音量，这是不要再说了的意思，如果我没有反驳他就好了，希望他理解的想法太天真了，但我还是无法不反驳他。

「你看著这边说话啊，看著我这边──」

「活著啊死亡啊这些，我年轻的时候也常常在想，但这是一件很丢脸的事，还是快点长大吧。」

「喂，等一下，我是抱著什么样的想法才──」

「叛逆期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吧，不过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喔。」

我知道，不管我接著说什么，爸爸都会将之归类于「叛逆期」一个词里藉以逃避。

直到最后爸爸都没有看向我。

我不再多说什么，走上楼梯回到房间坐在床上。胃里一直在翻搅，本来还为了反胃的次数减少而开心，结果就是这样。我暂时躺在床上调整呼吸。

虽然没有目的地，但总之就是想到外面去。

我感受著阳光，这么想。

对了，到公园去吧，自从开始到夜晚的公园去之后──不，早在那之前，我就不再去白天的公园了。

我一边走，一边回想和爸爸的对话。

──活著啊死亡啊这些。

青春期很容易有与这方面相关的疑问，这我知道，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成为一个可以将之贴标签并认定是无意义的理由。

我现在的烦恼是因为叛逆期，又或者是因为其他的原因，现在的我并无法分辨。我想，这一定是要过了十年以后再来回顾才能明白的事，所以如果被归类于「因为是叛逆期」的话，就什么也无法反驳了。

不过啊，由亲生爸妈嘴里说出这种话也太奇怪了吧。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光是说出口就能封杀对方的魔法言语，不过，就算告诉爸爸这一类的言语太卑鄙了，他大概也不愿意理解吧。就算他说我错了，从正面攻击我也没关系，我可以起身对抗。

但是爸爸，还有妈妈都背对著我，明明是他们向我攻击，可是一旦我想反驳，他们就会巧妙地逃离，我讨厌这样。

我到了公园。

果然，绿色的菱形围栏中什么也没有。

到了五月下旬，期中考开始了。

休息时间我经常和大也闲聊。

「日文都说不好了，还要学英文，根本念不进去啊。」

大也一边说，一边阖上直到刚才都还开著的英文单字本，完全就是打算好好聊天的准备。旁边的同学都为了下一节的英文考试，朋友之间互相出问答题，我们却把心思花在聊天上。

「英文也很重要喔。」

不过大也成绩很好，而我总是在平均上下。

「对啦，是很重要没错。话说我最近离家出走了。」

「什么？去哪里？」

「一个人住的朋友家。啊，下次我可以去住你家吗？」

「啊──不行，最近不太方便。」

「是喔。」

大也没有问不方便的原因，我很感谢这样的距离感。

「你有离家出走过吗？」

「没有。」

连想都没有想过。

「当爸妈让你气到想死时，你会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

「不要在心里累积太多不满喔，爸妈很强大的。只要我们认真冲撞，他们也会好好接受我们的。」

「这是离家出走的家伙说的话吗？」

我这么说完，「这倒是。」大也肯定之后笑了。

「哎呀，虽然说是离家出走，但也不是认真的。而且现在这个时代，没有爸妈的准许也不能外宿，会出现搜索票，所以这就像是吵架的一部分啦，双方让头脑冷静，回家之后继续第二回合的感觉。在他们能够理解之前只要不断冲撞就好了。」

我最后一次和爸爸吵架是在什么时候？是说我曾经和爸爸吵过架吗？想不起来了。

「爸妈虽然念个不停，但最后还是会接受我们的。」

「他们都背对著我，要怎么接受我？」

「背对你？」

大也一脸真的不明白的表情。

「没有，对不起，没什么。」

是我多嘴了。

钟声响起。

大也看起来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前。英文考试开始了。

夜晚的公园里有一尊大佛坐镇。

即使是考试期间，也和平常一样进行厮杀。虽然这么说，但出现的孩子并不多，国中也一样是期中考的时期。

也就是说以小学生为主在厮杀。

来这里的人之中最年轻的──穿著蓝色睡衣的泷本苍衣同学连战连胜，他有一股远离尘世的感觉，难以亲近像今天这样，如果来的人不多，他就会创造出大佛，并坐在大佛的手心上，虽然只是大约两公尺高的迷你大佛。

总之泷本同学很强，也许是足以和阿久津匹敌的强，当我看著他的厮杀时这么想。

「早啊！水森学长，啊，不对，是晚安！」

当我盯著公园中央瞧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向我搭话。

我转头，是使用画笔能力的女孩──志木幽站在身后，距离她一步的后方，是妹妹志木仄，她躲在姊姊背后怯怯地窥看这边。仄双手抱著素描簿。

从影野先生那里听来的资讯闪过脑海。

「问你喔，水森学长，你喜欢绘本吗？」

幽说道。

「啊，我还没自我介绍过，我是志木幽，然后这是我妹仄，叫我们的名字就可以了。」

是个个性慌张的女孩。

志木幽的头发有红色的挑染，而志木仄的头发则是蓝色的挑染。真是花稍，很引人注目。大概是我的视线往头发那边去了，幽笑了开来。

「你很在意头发的颜色吗？」

「这个，对呀。」

「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染这个颜色吗？」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秘──密。」

这样啊，秘密的话就没办法了。

「我是不是也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

「不用不用，可以不用自我介绍了，因为水森学长现在是名人呀。如果你只是想说些无所谓的个人简介，那我不想听。」

欸，比起这个，你喜欢绘本吗？幽突然这么说。

「小时候很喜欢喔。」

「大家都这么说。」

看来她不满意这个答案，幽嘟起了嘴，然后继续道。

「我第一次读到《三只山羊》时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喔，不是以智慧或勇气，而是靠著纯粹的武力解决问题的绘本，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的确是这样的故事内容，我也记得。

「但是我就读的幼稚园老师讨厌《三只山羊》，说是对教育不好。」

「啊，原来如此。」

「总觉得很讨厌呢，该说是太过强调教育所以让人喘不过气，还是太道德正确所以很烦呢？但如果这么说的话，就会被妈妈或老师骂得很惨，我已经受不了了，也就是那个啦，那个，已经那个了。」

幽的言词无法传达她想说的事，也许是看不下去了，仄强硬地做了结论。

「所以我们才会画厮杀的图。」

「没错，就是这个。」

幽慢了几拍点头。

「所以」这个连接词很重要。

她们想要让自己的内心和什么东西连结，解开这个问题的钥匙就在那里，回想起来，从第一次来到夜晚的公园开始就是这样了。

──有个像牢笼一样禁止事项越来越多的公园；只要说了什么就会被拿来借题发挥；话语被人断章取义扭曲原意，随随便便就被出征；变得害怕与他人交谈。因为是这样的世道，所以孩子们在公园里彼此厮杀。

我感觉到与这段话好好地连结了起来。

「肚子饿了，好想吃点什么。」

仄这么说，拉了拉幽的袖子。

「这样啊，那，因为这样，我们要去摊车那边了，水森学长你呢？要不要去喝一杯？」

「你是上班族吗？」

「总之先来一杯，鲜奶油巧克力！」

「我不用了。」

我又喝不出味道。

「这样吗？那下次见。」「拜拜。」

幽和仄往摊车的方向离去。是拥有独特感性的两人呢，幽感觉上是个情绪高昂的人，不会踏进他人的个人领域里；仄虽然沉默寡言，但我知道她很认真在听我说话。

我再次环顾整个公园，影野先生「咻」地出现。

「晚安。」

我们互相打招呼，然后我开口说。

「今天人好少喔。」

「没有来的孩子们应该是在家里准备考试吧，毕竟在这里厮杀时，时间也不会停止，而是正常流逝。即使在考试期间也会好好睡觉的类型大概会来这里厮杀，而临时抱佛脚的类型就会在家里读书吧。」

「但是能够来到公园的孩子们不会睡眠不足──对吧？这样是不是有点卑鄙啊？」

先不管孩子们要不要，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在最佳状态下读书，某种意义上可说是无间地狱了。

啊，这点不用担心。影野先生这么回答。

「如果没有实际到公园来的话，就不适用于『不会睡眠不足』这个系统了，所以大家都是在相同的条件下读书。」

虽然我觉得那就在夜晚的公园里读书不就好了，不过看来是没有这样的人。

阿久津今天也不在，虽然我不觉得她是会临时抱佛脚的类型，但我们的关系没有亲近到了解这么详细的事。

一名手中拿著可丽饼的少女从摊车那头走了过来，是佐藤。

「晚安，影野先生，水森学长。」

「晚安，佐藤海恩同学。」「晚安，佐藤。」

影野先生和我也向她打招呼。

「今天阿久津学姊没有来呢。」

这是我第二次和佐藤交谈，或许是今天人不多，因此能够和幽及仄等等，平常没什么机会接触的人交谈。

「是呀，她没有来。」

「她好像很辛苦呢。」

「辛苦？」

「因为她是名门家族的小姐呀，听说家教很严格。」

我知道他们家严格到不能在书架上放漫画。

佐藤吃完可丽饼之后再次打开话匣子。

「我不太了解名门指的是什么……是指历史悠久吗？阿久津学姊的爷爷做过镇长，爸爸在镇公所里也是属于上面的人。」

我想起小学的毕业典礼上，阿久津的爷爷曾经致过贺词。

「这么说来，这个小镇的镇议会议员好像还有缺额呢。」

这是我爷爷说的。佐藤继续道。

「虽然在平成大合并中逃过一劫，不过……十年后这个小镇会变成什么样子完全无法想像呢，就算消失了也不奇怪，我家的人都在说。」

「嗯，这倒是。」

令人担心的不只是这个小镇。

我不认为身边的一切，十年后依然会像现在这样存在。

「虽然我不太懂显赫的家世是怎么回事，不过听说阿久津学姊不被允许软弱。」

这还真是极度痛苦的生活方式。

「学长，你赢了这样的阿久津学姊对吧，你是怎么赢过她的？你喜欢魔术方块吗？」

距离太近了，情绪也有些高昂。话题完全转移到我身上了。

「怎么赢的，我也不知道。」

「……是这样吗？」

也许是对我的答案感到不满，佐藤嘟起嘴。

「你明明拥有足以赢过阿久津学姊的个性，为什么还会到夜晚的公园里来呢？」

「个性这个词的使用方式和我并不相符。」

「请不要把话说得很难懂来糊弄我。」

被她这么一说确实是，或许那是个有些逃避的答案。

「那叫什么？那一类的哲学？是吗？我连学长你的那种说话方式都感到很羡慕，我是不是误会了个性？」

「嗯──」

我苦于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的语汇能力大概还没有成熟到足以传达给佐藤吧，或许这就代表我其实理解得还不够。

关于个性这件事。

无法诉诸言语，无法一言以蔽之。

「我超级无敌渴望个性，真的是超级超级想要。问你喔，水森学长，你赢了阿久津学姊，该怎么样才能像你一样？为什么……为什么我一样东西都创造不出来？」

佐藤的声音开始嘶哑。

「我该怎么做才好……」

最后的话语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

自己该怎么做才好──这种事，我认为不该询问他人，但是人类并没有这么坚强。「不要问我」，我觉得不应该丢这句话过去。

「水森学长，你身上有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我无法用言语表达，但是你有。我也要来试试看魔术方块。」

「这么做没有意义，你不是我。」

「那不然立体拼图或一般拼图，什么都好，我想要接近你的某种东西。」

这个样子，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吧，又或许藉由这个机会，她可以抓住什么东西也说不定，毕竟我喜欢上魔术方块的契机也是因为爸妈买给我的关系。

站在我身旁的影野先生喃喃自语道。

「个性究竟是什么呢？」

我才想问呢。

从那之后，几乎每一天都可以看见在玩立体拼图、一般拼图或是魔术方块的佐藤。

从前阵子开始，出现了对我的强度感到怀疑的声浪。

我的厮杀次数就只有和阿久津的那一次，而且获胜的方式也不是很清楚，「那家伙是真的强，还是其实很弱？」这种疑心的视线一天比一天强烈。

然后终于，有人向我提出挑战。

那是期中考结束那天的放学后──阿久津不在我身边时。

「喂，水森，你真的很强吗？」

是爱田景。

他穿制服的方式和大也很像，现在已经六月了所以是夏季制服，他的制服大小合身，身形非常漂亮，脸真的是个帅哥。

「你到底是怎么赢过阿久津的？在我没看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说起来，爱田说过他没有看见我和阿久津的厮杀。

「我啊，一直很想成为最强者，但是我绝对赢不了阿久津。她那人没办法，根本是怪物，但我觉得可以赢过你，虽然我没看过你厮杀。」

没礼貌……其实也不算吗？

「所以和我来一场吧。」

「好。」

「哦，你答应了吗？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我正好在想差不多该停止逃避了，如果不再和某个人对阵厮杀一次，我自己也无法明瞭自己的能力。或者该说因为爱田来找我，所以我才能下定决心挑战厮杀。

「好，说定了，我要赢过你，然后从公园毕业。」

「咦？为什么？」

「我要保持最强者的名号见好就收。」

他的思考模式还真有趣。

然后突然，从爱田身后走廊走过来的女同学拍了拍他的肩。她身上有一种夸张的妹仔氛围，裙子超短，虽然知道她和我同年级，但和我没有交集，当然也没有在夜晚的公园里见过。

「我第一次看到你和男生说话。」

那个女孩说。

「我有话和你说，现在可以吗？」

「啊，嗯。」

爱田忽然没有了刚才那股气势。

「啊，但是我还有一点话……」

「嗯？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啦，说清楚一点啦。」

那个女孩说。没有不耐烦的感觉，看起来是真的没有听见所以才反问，但是爱田──

「不，没什么。下次见，水森。」

这么说完两人就一起离开了，那个女孩在离开之前回头轻轻点了一下。

那天晚上。

我一到公园，中央彷佛被人预约了一样空荡荡。这个地方以及来到公园的孩子们对这种情势还真敏感呢，虽然就是因为这样才难以对自己说谎。

我一走进公园中央，对面的人墙分开，出现了爱田的身影。

「水森，我可以认定你现在是这个地方最强的人吧？」

「嗯，没错。」我不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只不过是赢了阿久津一次就说自己是最强者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不过就算在这里否认了，感觉也会因为太谦虚而让气氛变得很怪，所以我犹豫著该怎么回答。

「可以喔。」

不知为何影野先生回答了。

「我听到了，很好！那我今天要赢过水森，然后从这里毕业！」

爱田宣告。

站在我附近看起来国中年纪的少年小声说道：「又来了。」或许这是他的惯例。

阿久津站在人群中，她已经换成夏季制服了，她看著我静静地点了点头。

虽然是六月，不过晚上还是有些冷，其他孩子都穿著长袖，难道阿久津不冷吗──想是这么想，但我不知道该关心到哪个程度才好，结果我一句话也没说移开了视线。

佐藤也在，她双手拿著魔术方块，在胸前「喀嚓喀嚓」地转著。她明明唉叹过担心自己变得像县学长一样，却还是做著类似的事。

如果模仿我可以让她抓住什么的话，我觉得倒是无所谓。

我伸手向空中创造出魔术方块。

从一开始就创造出大量的魔术方块。

对面的爱田轻轻地飘到夜空中，他的头发以及贴在背后的帽Ｔ帽子都在空中飘动。

在这座公园里，只要相信就能飞，但我似乎没有办法，我的身上并没有那种感性。

然后爱田在空中创造出巨大的岩石丢了下来。

岩石掉在我身旁碎裂。

虽然简单却相当强劲的能力。

爱田继续创造出岩石并不停丢下。

无法避开──在我这么判断的同时，魔术方块四散将我包覆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魔术方块盔甲，和之前一样，我可以看见外面，也听得见声音。岩石掉在魔术方块上方并碎裂，看来这次我也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蛤？这是啥啊？防御力全开喔？」

岩石毫无间断地落下，每一次撞击魔术方块都会大力摇晃，可怕到感觉不出自己还活著。

「是说，如果一直是这样的状态结果会怎么样？欸，影野先生，有时间限制这种东西吗？」

爱田说出了我上一次抱持的疑问。

「如果我判断继续下去没有意义的话就会中止。」

影野先生回答。

「也就是说？」

「这个嘛，例如若是一直停留在这个状态的话，在我的心证里就会是水森阳向同学比较不利。」

「他这么说呢，你听到了吗？水森！哈哈哈！」

「不可以太大意喔，爱田景同学，因为不会有……一直停留在这个状态这种事喔。」

「这个嘛，说的也是！那我就用个有点厉害的招式吧！」

爱田回答，然后双手往上举高，与此同时，我的脚边开始摇晃，我马上就察觉到不对劲。

我整个人连同魔术方块盔甲被迫飞了起来。

这是爱田的攻击──而我还是依然什么都做不了，我就这样往上飘，超过爱田的高度，不停地一直往遥远上空飞去。我看见的景色变了，村里、山峦与天空的交界像墨水般晕开，是黑色的渐层画。

看得出是一个点一个点的光，大概是路灯和自动贩卖机吧，但是因为民宅没有点灯，所以天空看起来更宽阔，星星看起来更接近。澄澈通透的蓝天，虽然有这样的形容方式，不过我觉得夜空也是带著通透的深黑色，陷入危机之后我才第一次有机会好好地看著夜空。当到了包围这整个小镇的群山在我下方的高度时，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远方的──隔壁村子那一带好像正在发光。

只是一瞬间，所以或许是我看错了。

高度忽然急速降低，「咻」地，内脏飘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感受恐惧，就撞到了地面，产生一个小型的撞击坑。但是冲击力道并没有传到魔术方块里，也就是说，我毫发无伤。

「你还活著吗？」

爱田确认般地说，我从魔术方块里回答。

「还活著。」

「太坚固了吧！」

我也这么认为。

爱田再次从上方丢下岩石。

「不过呢，只要我这样继续攻击就是我赢了，影野先生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不会放弃！赢了以后就毕业，这样或许太可惜了，我也想受人吹捧啊。如果可以赢你，那我搞不好也可以赢过阿久津，保持最强者的封号留在这里也不错呢！」

在他这么说完的瞬间，感觉岩石的威力减弱了。

集中精神。我必须了解自己的能力才行，一点点就可以了。我不需要理解自己能力的一切，现在只需要一点点就够了。

我向上伸出手。

包覆著我的魔术方块再次四散，大量的小方块卷起漩涡飞在空中，朝著爱田攻击，但是并没有直接撞击在他身上。

我感受到风的流动，现在没有东西在保护我，没有这个必要。

岩石已经不再落下。

小方块渐渐固定在爱田周围，就像刚才包覆著我一样，巨大的魔术方块现在则是包覆著爱田。每一面的色块当然都很凌乱，是个胡乱配置的马赛克图样。组成一个正方体，且完全覆盖之后，魔术方块便直接掉落，在地上不停滚动。

只听见沉闷的喊叫声。

「喂，放我出去！让我从这里出去！好暗！什么都看不到！」

和我的情况不同，爱田似乎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他的声音渐渐参杂了慌张的语调。

「飞不起来！我飞不起来啊！拜托你，放我出去！救救我！」

「爱田，你刚才说了留在这里也不错吧？」

「那又怎么样？」

「你舍弃了轻巧的自己了吧。」

「蛤啊?!所以那又怎么样！」

轻巧会不会是爱田的强项？

所以我为了夺走他的强项而使用能力，我相信这么做可以走向胜利之路。

已经够了吧，我解除了魔术方块的能力，正方体像是被吸入地面般消失，从里面走出来的爱田瞪著我，但是身体却在颤抖。无法飞翔，这件事是他的弱点。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该死的家伙！开什么玩笑！」

爱田大吼。

不像之前一样。

没有因为对手自己失去意识而结束。

要创造的话就创造出刀吧，这是原本的我身上没有，但在和阿久津相处之下新创造出来的道具。我创造出刀，紧握。

砍下了爱田的头。

不需要肌力，也不需要技术，这是因为在这个地方所以才做得到的事。若在白天的世界里就做不到了，无论是精神上、肉体上或是技术上。

鲜血喷发，溅了我全身，但是那些血很快就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爱田的头接了回去，他复活了。爱田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公园中央。

这一次，我的获胜是否为碰巧？观众会如何判断呢？我环顾四周，大家都移开了视线，我和佐藤对上眼，她不知为何笑得入迷。好可怕的反应，我撇开了视线。

「哎呀，真是直接的获胜方式呢。」

影野先生站在我旁边，接著继续道。

「但是，这是必要的能力。」

「必要的……对谁来说是必要的？」

「对正在烦恼的所有人吧。水森阳向同学，你的能力或许能够给予对战对手重新检视自己的机会喔。」

但是这也代表，一旦这个能力走错了一步，就会对对方造成必要以上的伤害。

「村濑幸太郎同学也是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

「什么意思？」

「拥有吸引他人的魅力，或是能够自然而然帮助他人找到他们身上拥有的『某个东西』的人。村濑幸太郎同学毕业了，而水森阳向同学──你来到了这里，或许世界就是这样联系下去的。」

「我……」

我不是像村濑学长那样的人，他拥有温暖的某个东西，就连他创造出来的东西都非常美好。我不一样，不论怎么想我都无法替代他。

「要是让你误会就不好了，所以我先说清楚，我并没有认为你是为了替代村濑幸太郎同学才来到这里的。」

完全被看穿我心里在想什么了。

「人与人之间联系下去，这并不是成为某个人的替代品。村濑幸太郎同学和水森阳向同学，你们不一样，只是两人都拥有疗愈他人的能力，我想说的是这件事，即使能力的类型不同，里面富含的意思或许相同。」

就在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时，有人从后方拍了拍我的肩膀。是阿久津。

「水森果然很厉害，你身上有某种东西。」

这次换佐藤出现了。

「谢谢你，水森学长，我已经明白了，这样厮杀就可以了吧。」

佐藤手上的魔术方块六面全部都完成了。

这个小镇里没有书店。

因为邻村盖了一间大型百货公司，以及网路购物的兴盛，因此差不多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倒闭了。

和爱田厮杀的隔天是星期六。

爸爸和妈妈一大早──当然是各有各的事出门了，所以家中只有我一个人。虽然我想和平常一样看漫画度过，但也差不多看腻了，放在书架上的漫画这几个月都没有改变。

听说《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出了新的一集，我决定出门买东西。

早上在煎太阳蛋时，平底锅的把手有些晃动，我才发现螺丝松了。

虽然我找过螺丝起子但没找到，也不想打电话给爸爸和妈妈，就去书店时路上顺便买吧。

搭上电车，往隔壁大都市的市中心去。

车窗看出去的景色渐渐从水田及旱田转变为密集的民宅。

我居住的露草町什么都没有。

要买东西时不是从网路上订购，不然就是像这样到隔壁的都市去。如果不是需要到都市买的东西，就到邻村的大型百货公司买，邻村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连锁店进驻。

这一带有很多标高很高的山，因此也有很多目标是登山的观光客，但是我住的露草町完全没有人来访，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看。

电车停在车站。

穿过验票闸门后，爱田景站在那里，和在夜晚的公园一样，帽Ｔ加上紧身裤的打扮。

「喔！」「啊！」

因为眼睛对上了，当我想要简单点个头走过时──

「等一下。」

肩膀被抓住了，似曾相识的发展。

「我有话要说。」

「……」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不是要反击或是报仇啦，你懂的吧？那种人不会去夜晚的公园。该怎么说，是更那个的，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好了啦，别问了。」

是哪里好了啦。

结果我被爱田拉著，往车站角落去，西出口附近没有任何人，所以就在那里站著说话。落地窗一面接著一面，可以看见整片远方的景色，话虽如此，山还是一样朦胧。

「身体怎么样？」

爱田说。他切入话题的方式还真随便。

「身体喔，嗯，没什么变化吧。」

「是喔。」

说完，爱田突然抓了抓头发。

「我很不会这种开场白啊。水森，我有话要和你说。」

「嗯。」

「昨天输给你，所以我想了很多。」

「想了很多？」

「嗯，想了很多。」

含糊带过的爱田像在思考什么般盯著天空。

「你的能力还真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让我想起了埋藏在内心深处讨厌的东西。」

「这是种超级惹人厌的能力吧。」

「不会，我这是在称赞，听起来不像是我的问题。」

不是在讽刺我。

我对他的反应感到困惑。

越是无法自律的人，不知为何就越想控制他人照自己的意思做，我曾经听过这种说法。或许，我的能力之所以暴露出他人的弱点，是因为我想要隐藏自己的弱点，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真的是个非常讨厌的能力。

「对不起，景，我迟到了。」

这时候，一名女孩亲昵地拍了拍爱田的肩膀，是昨天在学校也站在爱田身边、打扮像妹仔的女孩。合身的黑色夹克配上黑色裙子，优雅的服装，然后戴上多条项炼及手炼，让装扮不会太正式。

那名女孩看著我，快速地点了点头，我也一边说著「你好」一边点头。

「啊，那就这样了，水森，下次见。」

「嗯。」

结果爱田究竟想说什么呢？

不知为何在离去前，妹仔风的女孩仔细地盯著爱田的脸看。

「奇怪？你的脸色不太好耶。」

「咦？没什么。」

爱田撇过脸，妹仔风女孩绕过去，更加仔细地盯著爱田的脸，当爱田想转头到另一边时，她的双手牢牢地抓住爱田的头。

「蛤？我告诉你，就算你瞒著我我也知道。为什么今天不拒绝我的邀约啊？」

「……因为我觉得对你不好意思。」

爱田承认了。他的身体不舒服或许是因为昨晚厮杀的关系，我就是用了这样的方式获胜。

「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答应啊，如果你身体不舒服又不老实说，反而会让我觉得伤脑筋呀。」

「……对不起。」

「真是的，算了啦，回家睡觉吧，我还有事直接过去了。」

「咦？嗯。」

「拜拜啦。一定要！好好！回、家、睡、觉！」

被人强烈地这么说，爱田不好意思地垂下肩，无精打采地走进验票闸门。

留下我和那名女孩。

「那就这样，再见。」

这次我真的要去书店了。这时──

「等一下。」

肩膀被抓住了，为什么老是这样啊。

「你和景好像很要好地在说话，你是他朋友吗？」

「朋友……不是吧，还不是。」

「还不是？」

接下来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没有自信能够好好表达这种感觉，妹仔风女孩讶异地看著我，低声道：「哼嗯。」

「啊，我是百濑希，我们同年级。」

「嗯，我是水森阳向。」

因为是小学到高中从来没有同班过的人，所以就算是相同年级也需要自我介绍，我的存在感薄弱大概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那家伙啊，除了脸好看没有其他可取之处。」

百濑突然开口，语气强烈。

「他从来不对女孩子说不，马上就点头，根本是个笨蛋，难怪被不怀好意的家伙利用，被只看脸的人耍弄，随便就被拋弃。这类的事情一再发生，他除了脸好看没有其他可取之处。」

「没这回事，他的轻巧曾经救了我。」

「轻巧？」

「没错，他的轻巧曾经拉了我一把，看著他就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轻巧啊。」

因为爱田的邀请，我才能够挑战第二次的厮杀。如果不是那样的人，大概不会将我拉到公园中央去吧，虽然不能详细说明这件事。

百濑暂时陷入沉默直盯著我看，然后──

「……景他在来露草町之前，因为爸妈工作的关系而不停转学。」

她忽然说。

虽然眼神依旧锐利，但视线离开我身上的百濑开口。

「因此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就这样活到了现在。但是因为长得好看所以会有人向他告白，可是他却无法拒绝，真的是个笨蛋，然后他会对对方言听计从，之后被甩。他明明绝对不会脚踏两条船，却被流言传成是那样的男人。」

不过呢，百濑继续说道。

「其实他是个好人，没有办法放著他不管，所以──」

所以。

「……没什么。」

百濑没有说出最重要的地方旋即转身，但是我隐隐约约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很老实地羡慕起爱田。

在书店买完最新的《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之后，从那里走一小段距离绕到生活百货店去。因为我不知道螺丝的大小，于是决定买下内含各种种类以及尺寸的螺丝起子套组。

在前往最近车站的途中有个大公园，所以我就去看看了。里面没有游乐器材，也没有长椅，取而代之的是立著写上禁止事项的告示牌。

不可以大声喧哗、不可以打棒球等等，大致上都和我们镇一样。

明明是星期六，却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在公园里玩。

我回到家。

进到厨房，里面放著新的平底锅，看来是妈妈买的，我没有看到螺丝松掉的旧平底锅。嗯，也是会有这种事的嘛，我想。

我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将买回来的螺丝起子套组放在桌子上，拆开漫画的塑胶封膜，不知为何现在提不起劲来看，我放到书架上，取而代之的是从抽屉深处拿出魔术方块开始转了起来。

这一个月，我认识了各式各样的人。

创造出画笔描绘出雷电，采用特殊战斗方式的志木幽。

不参加厮杀本身，而是画著厮杀画作的志木仄。

什么东西都创造不出来，唉叹自己没有个性的佐藤。

异性说什么都照单全收的帅哥，爱田景。

也和在乎爱田的妹仔风女孩百濑希稍微交谈过了。

然后──我经历的第二次厮杀。

喀嚓，小方块发出摩擦的声音。

在与爱田的一战中，我也采取了攻击对方弱点的战斗方式。我想，只要出了一点差错，就会演变成将爱田伤得更深的结果。

所以我必须好好掌握自己的能力才行，为此，我就必须先了解我自己。

说到底，为什么我会在高中二年级这个时间点被呼唤到夜晚的公园里呢？明明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就可以用升学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地离开家里。

爸爸和妈妈想著要把我留在这个家里，所以应该是不想让我到外县市的大学就读。爸爸和妈妈大概会来阻碍想要离家的我吧，他们一定会对我施加迂回的精神胁迫。

但我还是可以离家。

不过我还是希望可以避免最后造成家人四分五裂的结果。

因为我的关系、因为我离家了、因为我不听爸爸和妈妈说的话──我不希望为了这些原因破坏家庭。

如果因为我导致爸妈离婚的话，我觉得我会再也无法和其他人产生更深刻的关系。

比方说，反驳对方的言论会不会被讨厌？表达自己的想法会不会让对方退却？说了这些之后对方会不会疏远我？做了那件事之后对方会不会断绝往来？我觉得会因此不得不每天战战兢兢地生活，结果重要的事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讨厌这样，我想要好好地活著。

啊啊，这样啊。

我不是为了破坏家人之间的关系而想要冲撞。

我是为了牵起家人之间的关系而想要冲撞。

至今我都无法以言语表达这个乍看之下彼此矛盾的心情。

即使我明白了这些，但是──

该怎么和爸妈冲撞，我仍然毫无头绪。

就算继续留在家中，或是勉强离开家里，不管哪一个选择我都觉得自己没有未来，觉得只会让自己像是被慢慢凌迟一样逐渐丧失自我肯定感。

所以我想，我才会在高中二年级的这个时间点被呼唤到夜晚的公园里。

除了毕业前的现在，我没有其他时间能够拯救自己。

为了相信自己，我必须先相信他人，但是为了相信他人，我又必须先相信自己，该怎么踏出在这种无限轮回的世界里的第一步才好？

我停止转动魔术方块，重新收进抽屉深处。

躺在床上，意识还是被抽屉的方向吸引，那里面藏著魔术方块。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思绪飞到了阿久津那边，她将死亡游戏的漫画藏在抽屉深处。

我闭上眼睛。

想像著空无一物，完全的黑暗空间中，只有一本，孤单地被放在里面的漫画。

然后阿久津来到那里，她拾起漫画，开始阅读，她的表情，看起来既快乐又悲伤。

第一卷 IV

慢慢地迎来了梅雨季。

夜晚的公园覆上了一层像是透明薄膜的屏障，雨滴都被弹开了。

来到公园，收起伞，呼了口气。

如果是小雨，我穿的风衣可以将雨弹开。但即使如此，夜里寒气逼人，总觉得细针似的雨从衣服的缝隙间透了进来。

今天的孩子也不多。

我抬头看向夜空。

雨水滑过覆盖公园的薄膜，水流形成圆顶状，树木摇曳的声音被掩盖，景色朦胧。

在被呼唤到夜晚的公园之前，到了这个季节，可以听到外面青蛙的鸣叫声越来越微弱，就像白天与黑夜、现实与梦境并不是瞬间切换一样。

夜晚的公园也是位于现实渐层画的前方吧。

或许世界是毫无间隙、徐徐缓缓地连接在一起也说不定。

整天的降雨量似乎要逼近一百毫米的雨天。

放学后。景色因雨幕而朦胧，我和阿久津两人撑著伞并肩前行。

一起回家已经渐渐变成固定模式，现在也不再有人以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们，或许已经被认为我们在交往了吧。

今天和阿久津的距离多了伞缘的宽度。

我们的伞不时撞在一起，然后重新调整距离。穿著夏季制服的阿久津，上臂浮现在朦胧的景色中，看起来更加白皙。

因为下雨，有一股湿润的青草味。

「……期中考。」

阿久津说。

「嗯。」

「成绩，全年级第一名。」

「嗯──什么？咦？第一名？太强了吧。」

「被爸爸骂了。」

「蛤？为什么？」

因为雨声太大，我以为听错了。

「他说，我退出社团了，这种成绩是理所当然的，或者说应该可以更高分才对吧。」

「真假啊。」

「……真的。」

是不是搞错了严格的意思啦？

「如果不能考到更高的分数，爸爸就不会称赞我。」

现在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吧。因为阿久津不是我，她很希望得到父亲的赞美。

「但是，我该努力到什么程度？我该变得多强才会得到认可？」

阿久津像在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我隐约明白她并不期待我回答。

「只要成绩不下滑，想做什么都随便你。」这么说的爸爸即使在期中考之后也不曾问过我的成绩，大概是没兴趣吧。

虽然本来就是如此，不过我和阿久津的烦恼不一样。

阿久津的父母好严格。

不过她不是因为严格才感到痛苦的吧。

和我不是因为父母感情不睦才感到痛苦的一样。

雨势越来越大。

我重新握紧了雨伞，伞柄冰凉。

「我可以问一点魔术方块的事吗？」

或许是低著头的关系，阿久津的声音和雨一样落到了地面，我很勉强才听到她的话。

「我还不知道可不可以说，不过好呀。」

「为什么是魔术方块？」

「……」

为什么我会创造出魔术方块，然后拿来厮杀呢？说起来自从小学六年级之后我就不曾玩过了。

──奇怪？

为什么我不再玩魔术方块了？我从很喜欢很喜欢每天都要玩，然后到了某个时候开始变得讨厌它，并收进了抽屉深处──我没办法好好地串起这一整个过程。这时候脑海里浮现出爸爸和妈妈的脸，他们两人吵架的样子和魔术方块的回忆连结起来了，但是再之后的事就串不起来了。

想不出来？

不，感觉不太一样。

我换个思考方式。话说从头，为什么爸爸和妈妈感情会变差呢？我翻找了记忆，但里面也没有答案。外遇或花心、照顾父母、遗产继承、赌博、高尔夫，还有其他有的没的，爸妈明明没有这种可以一言以蔽之的原因，在我眼中看来，他们的感情却越来越差。

就在我迟迟无法回答阿久津的疑问时，她好心地换了个话题。

「在那之后，我也想过了，请听我说。」

「嗯，我听。」

「你知道这个小镇越来越没有活力了吗？」

「嗯，隐隐约约觉得有这样的气氛。」

镇内的商店街很多都拉上铁门了，说起来我也从佐藤那里听过类似的话，像是镇议会议员还有缺额，或是其他之类的。

无法想像十年后这座小镇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算消失了也不奇怪，有这样的气氛。

「比这个小镇还要小很多的邻村，听说因为招揽了大型百货公司和连锁店展店，因此财源稳定。但是这个小镇一直以来拒绝了所有类似的合作，结果大家买东西开始不去商店街，而是到邻村，甚至是到隔壁的都市去。」

确实是这样，我妈妈也在邻村的大型百货公司工作。

「明明是为了保护这个小镇才拒绝的，但以结果而言，却促使了小镇的人口外流。」

我无法说什么。

「而且不管是邻村还是隔壁市，听说都致力于以外国人为客群的观光事业，市公所、村办事处还有旅馆的工作人员中都有可以说英语的员工，可是这个小镇却什么也没做。」

话说回来，这个小镇里有住宿设施吗？

「我爸爸会说一些这样的话──在阿久津家就是这么做的，但我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非这样不可』的想法会无法生存下去。可是，只要我想反驳爸爸，感觉就好像我在与阿久津家以及整个露草町对峙，妈妈也是，只会听爸爸的，不愿意站在我这边，所以我一定要变得更强悍。」

我转动脑筋，将阿久津告诉我的话嵌进我的心中。

阿久津想要建立自我，但是她的父亲大概会拿出家族背景来压制她吧。阿久津家的家世就如同露草町的权威本身一般，所以必须和露草町对抗。

「爸爸说：『听我的话准没错，我也是听了我爸说的话，然后活到现在。』但是……」

看来阿久津家的权威已经到了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丧失的地步，承袭了前一代做法至今的阿久津爸爸，根本就完全不了解阿久津在烦恼什么嘛。

「我想爸爸其实也明白这样下去不会有未来，他知道自己的做法已经行不通了。」

看来这不是反抗权威这么单纯的问题。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看了就知道了。」

阿久津就是如此认真地看著自己的父母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懂，他明明应该已经了解行不通了，却还是强压在我身上，为什么？」

这也许是因为──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改变做法了。我爸妈也是，明知继续这样下去不会顺利，却还是想维持现在的关系，我也是，比起立即性的毁坏，我情愿拖到以后。

大家──都很脆弱。

强悍的只有阿久津一个人，她在白天的学校里成绩是第一名，社团活动也留下了成果。而在夜晚的公园里，在我出现之前她从来没有输过，但在她的强悍背后，却有著非变得更强悍不可的理由。

阿久津的强悍似乎与她烦恼的深度一致。

「明明这个世界，一天比一天更复杂。」

阿久津喃喃说道。

这么强悍的阿久津，为什么我赢得了她呢？

我完全不明白这一点。

「终于可以说出这些了，因为是你我才说得出口喔。」

我一个字也无法回应她这句话。

我踩进了脚边的一大滩水洼，积水喷溅起来弄脏了裤脚，鞋子里面早就浸满了水，袜子都湿透了，没有比这个更令人不愉快的事了，脚步沉重得足以认为自己所站的地方是滩泥淖。

回到家，妈妈站在厨房里。这么说起来，爸爸好像说过今天有餐会，妈妈会利用这种时间预先做好饭菜。而爸爸在家的时候，就会尽量避免离开自己的房间，或是反而会出门。

平常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会直接回到房间去，但是今天不同，我在厨房前停下脚步。

「妈，我问你。」

「嗯？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和爸爸离婚？」

我忽然开了口。

「那是什么？什么意思？」

「没有，该说有什么意思吗？嗯。」

「什么啊？」

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要问什么。

妈妈不看我，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但是菜刀敲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刚才更大声了。

「为什么你会和爸爸结婚？」

我试著改变询问的方式，但这也不对。

我甚至觉得这种方式比刚才更惹人厌。

「因为那时候喜欢他呀。」

妈妈回答我了。

「那时候喜欢他所以结婚了，就这么简单，不过失败了呢。」

「失败？」

「是失败呀，一切的一切都失败了，如果没有和他结婚就好了。」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生下我就好了？」

「没有人这么说吧，为什么你要这样往不好的方向解释呢？」

「不是啊，因为就是在说这个呀……」

「我根本没有在说你，好好听清楚我的话，我现在是在说你爸爸。」

妈妈没有从手边的事抬起头来，她不看我。

「……对不起。」

我道歉之后转身，但是在回房间之前想起来了。

「对了，不是有一个把手螺丝松掉的平底锅吗？那个去哪里了？」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提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内心的某个地方一直很在意吧。

「那个很旧了，所以丢了。」

明明是预料中的答案，我却很惊讶。

我落荒而逃般回到房间。

被雨淋湿的身体冷到骨子里，我慢吞吞地换好衣服后躺在床上。

结果那一天也睡不著，和阿久津的烦恼相比，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为了非常渺小的事苦恼。然后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公园呼唤了我。

「欸，水森学长，请和我来场厮杀。」

有人邀我厮杀。

我就知道变成这样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公园外头倾盆大雨。

透明的屏障弹开了雨滴。

现在这座公园，就像飘浮在小镇上的孤岛。

「我终于可以理解自己身上有某种东西是什么感觉了。」

和我第一次见面时，她唉叹著「自己没有个性」。从那之后她和我谈话，从我身上吸收了某些东西，然后她再次站上了公园中央。

这次，是以我的敌人的身分。

「现在的话，我也可以进行厮杀了，我办得到了。」

夜晚的公园中央，我和佐藤相对而立。

我环顾人群，阿久津在里面，爱田在里面，志木幽和志木仄都在里面。

「我内心中四分五裂的感性，终于合而为一了，原来我也有个性呢。」

佐藤带著些许兴奋地说。

我伸手向空中，创造出魔术方块，佐藤也一样伸手向空中，一样创造出魔术方块。哎，我就知道会来这招。

虽说已经预想到了，但我犹豫著该怎么攻击才好。

忽然四周的空间急速地被折叠起来，空间变得越来越窄。不知不觉间，围绕著公园的绿色菱形围栏将我──只将我包围在内。

──是牢笼。

这是什么？我受到了什么样的攻击？菱形围栏的包围网越缩越小，我几乎动弹不得，围栏外面只有一片黑暗，一个人也没有。

退路只有上方，可以看见星星。

我想飞，但飞不起来。

夜空的盖子「碰」地关上了，正方体包围著我，原本的菱形物体变成了蓝色、橘色、绿色和红色──四种颜色的墙壁，地面是黄色的，而夜空是白色的。这里是魔术方块内部，但不是我的，无法依照我的意思操控，每一面的方块数也是中规中矩地只有九个，只是将普通的魔术方块巨大化，这样的感觉。

我大概是在佐藤持有的魔术方块内部吧。

被抓到了。

当我意会过来时已经太迟了。

「唔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某处传来佐藤的笑声。

我应该是被关在里面的，外面包覆著我的魔术方块却开始「喀嚓喀嚓」转动了起来，发出小方块摩擦的声音，明明没有弹簧，却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好吵，我受不了地摀住耳朵，即使如此，声音依然响个不停。

无法分辨上下，上下左右以猛烈的力道在转动。

周围的颜色逐渐消失。

我站在黑暗之中。

大概是站著吧，我分不清上下。

我遭到了佐藤的攻击，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佐藤究竟做了什么？

虽然再怎么思考也想不出答案，但除此之外我做不了其他事。

忽然，我的眼前出现一名男孩。

那个男孩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一个劲儿地转动魔术方块，小方块摩擦的「喀嚓喀嚓」声回荡在黑暗中，但是不论他怎么转，都无法凑齐一整面的颜色。

我对他手上的魔术方块有印象。

「跟你说，那个魔术方块是绝对转不齐的。」

我不禁向他出声，但是那名男孩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然后──

「我知道呀。」

这么回答。

明明知道，为什么还不停手呢？继续转下去也没有意义呀──这是因为──

在我说什么之前，男孩开口了。

「爸爸和妈妈感情不睦是为什么呢？」

「这种事我哪知道啊。」

我这么回答后，男孩摇了摇头。

「其实你应该是知道的。」

他这么说，同时继续转著那个绝对凑不齐的魔术方块，发出了「喀嚓喀嚓」的声音。

「──水森。」

我听见了某个人的声音，该说是听见吗？或说是声音如同劈进了黑暗之中一样，但我不知道声音来自何方，这里只有我和男孩而已──就在我这么想时，身边出现了一套西装，没有脸，里面也没有东西，就只是一套西装站著。

「找到你了，水森阳向同学。」

是影野先生。

除了他身上的衣物，其他部分完全与四周的黑暗同化了。

「就是现在！」

影野先生大叫。

就像是待在关掉电灯的房间时，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洒了进来，光线在房内划下一道轨迹，与此相似的一束光射进了黑暗之中。

那道光越变越大，对面有个人，那个人伸出了右手，我抓住了那只手，然后向在附近的男孩伸出我空著的左手。但那名男孩摇摇头，继续转著魔术方块。

只有我，被拉进了光芒中。

回头一望，那名男孩已经融入黑暗之中看不见了。

只剩下小方块摩擦的「喀嚓喀嚓」声回荡到最后。

爸妈第一次买魔术方块给我，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时他们的感情还很好，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好，我还能存在于爸爸和妈妈的视线之间。现在他们只有背对背时愿意讲话，双方都不接触彼此的视线，夹在中间的我只是为了让他们能够比对方更有优势的工具罢了。

回到刚才的话题。

买完魔术方块，我和爸爸一起在网路上搜寻并学习解法，记住简单的解法之后，我开始可以毫无困难地解开魔术方块。

有一天，爸爸向我下了战书。

「你试著在一分钟之内解开这个，成功的话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那是一个已经被转乱的魔术方块。我接受了这个比赛，因为我的程度已经到了不论是什么样的排列都可以在一分钟内解开。但就在我开始转动时，我感到了有些不对劲，不知为何，不管怎么转都拼不起来，可是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只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经过三分钟之后，我发现了。

这个曾经被拆开过，然后它原本的、最一开始的正确配置被随意改变了。这样怎么可能解开，毕竟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正确的样貌了。

「太奸诈了。」

就在我这么抗议时。

「才不奸诈。」

被回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这样根本解不开！根本没有答案啊！」

「有答案，如果你在一分钟之内看穿『这是绝对无法转齐的配置』，那就是你赢了，这就是和我的比赛。」

也是有道理，至少不是绝对赢不了的比赛。

「世界上也是会有这种事的，打从一开始的前提就错了，即使是正确的解法也解不开。有一些拼图是绝对解不开的，这种拼图只能改变视角去挑战。」

这句话一直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即使家人间处得不好，即使我开始讨厌爸爸，都还是留在脑海中。

「太不成熟了吧，这个答案。」

但我还是觉得太不成熟了，所以提出抗议。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对了，虽然无法解开魔术方块，不过我还是买你喜欢的东西给你吧，要对妈妈保密喔。」

我梦见了这样的梦。

张开眼睛时，我在夜晚的公园里。

阿久津在我眼前，姿势很奇怪。因为直到刚才都待在不分上下左右的世界，所以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但我的背后是地面。换句话说，是阿久津弯著腰看向躺在地上的我的脸，这样的一幅构图。

「啊，太好了，你醒了。」

「我输了吗？」

「……算是输了吗？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久津的话含糊不清，看来是花了一段时间选择用词。

「比赛被中断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不睁开眼睛。」

「什么？谁？我吗？不睁开眼睛？」

「对，大概三小时，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失去意识了。」

「但是失去意识不就输了吗……」

「该说是紧急状况吗？又或者说已经不是分胜负的时候了。」

她的话不清不楚。阿久津在这里暂时不再说话，然后视线往左边看去，我也坐起身看向那边。

佐藤脸色苍白地站著。

「水森……学长，我、我……」

除此之外，佐藤没有再说一句话，或许她是说不出口。我环顾四周，人群在远处围观，爱田、幽和仄都带著又像苦涩又像安心的微妙表情，气氛很怪。

我倒下的地方是公园中央，也就是说，在我和佐藤厮杀之后，有三个小时都没有人在这里进行厮杀吗？

「太阳马上要出来了。」

站在我附近的影野先生说。

「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已经这个时间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没有一句解释，看来这里发生了不可言说的事情，我只察觉到这点，还是不要随便提及比较好。

「……我送你回家吧。」

「我是被送的那个人吗？」

「嗯，因为我担心你。」

视野一角，我看到影野先生正在和佐藤说话，虽然很在意，但意识到我在看他们的佐藤深深地低下头。

「走吧，其他的交给影野先生。」

阿久津催促著，我开始踩出脚步，直到离开公园之前，我回头看了好几次，但是佐藤一直低著头没抬起来。

雨停了，但是云层厚得不知何时又会开始下起雨来，虽然已接近黎明，却一点也没有变亮。

我和阿久津并肩走在小镇中。

脚边有很多水洼，所以我小心地走著。行道树和不知名的路边野草都沾上了水珠，叶子似乎很沉重地垂了下来，有时候，水珠还会一滴滴掉下来。

周围的住家都没有点灯，每一次经过挂在电线杆上的路灯下方时，我都犹豫著该不该和阿久津说话，但是我说不出什么来。阿久津也不发一言，左手拿著阖起的伞，尾端撞击地面发出了声音。

走了一阵子之后，看见了自动贩卖机。

「……要喝，什么吗？」

阿久津说。

「啊，我不用了。」

「不用了？」

不，在这里买点喝的也许可以成为话题的起头。

「我还是喝好了。」

我拿出零钱投入自动贩卖机，买了苏打水，接著阿久津买了绿茶。我打开宝特瓶的盖子喝了一口，就在这时候，阿久津说。

「你其实不想喝吗？」

我呛了一下。

「为、为什么？」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比起困惑的阿久津，我才是困惑的那个人，难道我的态度这么一目了然吗？我想开口扯开话题，却又还是放弃了，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我决定说实话。

「我吃不出味道。」

「……什么意思？」

「原因大概是压力吧，不知道是什么病，不管吃什么都吃不出味道。」

「这样啊。」

除此之外，阿久津没再说一句话。

为了喘口气，我又喝了一口苏打水。我看著阿久津，自动贩卖机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就在我又喝了一口时。

「……对不起，我进到你的体内去了。」

我呛了一下，为什么要在这么绝妙的时间点说奇怪的话啦。

就在我平复情绪之后，阿久津接著说下去。

「佐藤同学将你关在巨大的魔术方块里，但是之后佐藤同学却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你不出来，佐藤同学又陷入惊慌之中，大家乱成一锅粥。」

好久没听到乱成一锅粥这个词了。

「因为影野先生说『魔术方块里的水森阳向同学现在支离破碎了』，所以我差点昏倒。」

现在听著这些事的我也快要昏倒了。

我是物理上的支离破碎吗？

「于是影野先生透过佐藤同学的能力，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心象风景……吧？他说他要进入你的内心，不这么做的话你可能会有危险，所以我也跟著去了。」

「这是，那个……」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内心的黑暗浓得似乎要缠住我们一样，所以我才挥刀劈开黑暗前进。」

或许是我脸上表情太过不安了。

「别担心，是由影野先生当前导。」

阿久津这么补充，那就没问题了吧，大概。拜托你啰，影野先生。

「……对不起，我擅自那个，进到你的内心……」

之后阿久津不再说话，盖上宝特瓶的盖子，我们再次前进。我手中的苏打水「沙沙」地晃动，这次走得比刚才还慢。

没有多久就到我家了，我们停在玄关前，想要说点道别的话，却又有些依依不舍，明明无法化成语句，还是忍不住寻找只言片语。

阿久津也有些扭扭捏捏。

「如果就这样不要回家会怎么样呢？」

阿久津移开视线的同时这么说。

「怎么样啊，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夜晚的公园，怎么说，会随著日出解散，接著回到家以后，不知不觉间就结束了。」

「是无缝接轨地切换的感觉对吧？」

「没错。」

那么，如果就这样不要回家的话，这个不可思议的空间是否可以永远不要结束呢──不，大概，会结束。不论我们身处何方，总觉得等我们察觉时，早已回到原本的现实世界了。虽然是隐约的感觉，但阿久津应该也明白吧。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就这样──」

话没有接续下去，我等了一下，但阿久津就像时间停止一样一动也不动，因为这个奇妙的空白，害我和阿久津盯著彼此看。短暂之后──

「……你要，好好休息喔。」

彷佛没说过刚才那些话一般，阿久津这么说。她手上的宝特瓶装绿茶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们都别开了视线。

「嗯。」

「因为你的身体刚才变得支离破碎。」

「呃、嗯。」

我目送著阿久津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眺望了一下天空，还是一样只看得见云。

我打开玄关的门小声说道：「我回来了。」不过当然没有回应。虽然知道不会碰到爸妈，但我还是蹑手蹑脚走回房间，我在床上坐下，呼出一口气。

我思考著今天发生的事。

我思考著不停转动无法凑齐的魔术方块的男孩，话虽如此，光是回想与那个男孩的对话，并无法获得什么东西。我也想了佐藤的事，她昨天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

佐藤是看著我才创造出那种能力。

自己被吞噬了之后才切身感受到，我的能力果然是种危险的东西。

你就是将这么危险的能力用在他人身上喔──感觉像是被佐藤这么揭穿了一样，我很感谢告诉我这件事的佐藤。如果她没有模仿我的能力，我大概就会一直错判重要的事，继续参加厮杀。

时间来到七点过后。

和平常一样，家中三人谁也不看谁地吃完饭后离开家门。

我抵达学校。

在鞋柜换穿室内鞋后，向教室走去，结果在走廊碰巧遇到阿久津。明明才刚道别而已，感觉很奇怪。

阿久津一看到我就皱起眉头，生气般大步走向我，然后直盯著我的脸，因为太害羞了我马上就别开脸。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到学校来，我以为你会请假。」

「呃、嗯。」

「脸色，不错。」

「谢、谢谢。」

「不要勉强自己。」

「但是你想想看，待在家里没办法静下心来。」

「你、也是吗？」

「是我多话了，抱歉，你就当作没听见吧。」

说溜嘴了。但是阿久津摇摇头。

「一点也不多话，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就好。」

受不了啊，被人这么一说就会很脆弱。

「『就算你说得零零落落，我也会好好听你说』，你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说过这么帅气的话吗？」

「……有。」

嗯，其实我记得，好害羞啊。

而且我还没有兴致向其他人诉说自己的烦恼。

当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沉默时，阿久津局促不安地动著双手，然后──

「……你这么鼓励我了喔。」

她小声地喃喃说道。

那一天，佐藤没有到夜晚的公园来。

而我呢，则有一种不知道该说是被人从远方偷瞄，或是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承受了来自其他孩子们担心的目光。

在这样的气氛中，比我早到公园的爱田最先跑来和我说话。

「唷，水森，再和我来一场吧。」

一开口就是提出要对战。

我感觉到他刻意放轻了音量。

「不是昨天刚发生的事吗？欸，你最好试试看，或许会产生变化也说不定，我可以当你的练习对手，不限次数。」

「这个……怎么办才好呢，我的病才刚好，今天就不用了吧。」

病刚好，这样说对吗？我今天还是比较想要看看状况。

「那就没办法了。」

爱田很乾脆地就接受了，多亏他来找我说话，看得出来现场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谢谢。」

我一说完，爱田或许是为了掩饰害羞，说完「这是在谢什么啊」就离开了。像是要接替爱田位置似地，影野先生站在我身旁。

「感觉怎么样？水森阳向同学。」

「没有特别的变化。」

「那就好，不过不要太小看自己内心的混乱喔。」

带有微妙余韵的说法。

「我觉得……我并没有小看啊。」

「你现在在这里，这里就可以了，创造出魔术方块看看。」

虽然没有试过，但即使不是在公园中央应该也能够使用能力才对。毕竟到处有人摆出摊车，或是生出土管啊床啊之类的东西。

我照著影野先生所说，试著创造出魔术方块。

右手伸向空中──瞬间。

胃里一阵痉挛，我急忙摀住嘴巴。

虽然吐出来也许会比较轻松，但太丢脸了所以我拚命忍住。不久反胃的感觉慢慢消失，我用鼻子吸气，慢慢地呼吸，吸入夜晚的空气之后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僵硬的身体终于也放松了，我擦擦泪。

「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

影野先生不愿告诉我答案，但是他在我站上公园中央前就先阻止我，光只是这样我就很感激了。站在离我们一小段距离处的爱田一脸慌张地跑向这里，看来一切都被他看到了。

「喂喂喂，你没事吧？我该怎么做？」

爱田一边说一边拍抚著我的背。

「帮我保密，这大概只是暂时性的。」

「你真的没事吗？」

我并不是在逞强，是真的没事，而且我笃定这只是暂时的。治疗方式我大概也知道，不过虽然知道，我还是不太想面对，我一直在假装没有发现，只是一切大概都到极限了吧。

所以在我崩溃之前，能力先崩毁了。

「要是有什么就告诉我吧。」

「谢谢。」

在我向爱田道谢时，感觉到了某个人的视线。我看向公园入口，阿久津站在那里。

比平常还要晚，我还以为她不来了。

阿久津慢慢地走近，接著看了我的脸之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脸色，好苍白，怎么了？」

看来我创造不出魔术方块的样子没被她看到。爱田一脸慌张地开口。

「只是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头晕，对吧？」

「啊、啊啊，只是有点头晕。」

虽然是充满可疑的对话，但阿久津什么也没说，她转而看向站在附近的影野先生，影野先生「咻」地一语不发就消失了。

「逃走了。」

阿久津喃喃自语道，然后再一次转向我。

「真的没事吗？该不会是昨天的影响？」

「不是啦。」

我立即的否认或许很奇怪。

「不过是说，你今天来得好晚喔，怎么了吗？」

我硬是改变了话题。

「……嗯，那个……」

这时候，阿久津看向爱田。

「知道了啦，碍事者要消失了，水森，拜拜啰。」

爱田离开我和阿久津，往摊车走去。阿久津锐利的视线朝四周扫了一圈，确定没有人靠近之后才开口。

「……漫画，被丢掉了。」

「咦？为什么？」

「我在房间里看漫画的事被爸爸发现了，然后他说不准看这种东西。都这样了，我还是无法向爸爸说什么。」

阿久津无法和爸爸冲撞，桌子的抽屉深处，已不再藏有《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了。

我失去了能力，而阿久津失去了秘密。

梅雨季结束，进入七月。

白天的温度已经到了光是走到学校就会冒汗的程度，阳光也很毒辣，像是刺穿了树间叶面照射在地上一样。话虽如此，夜晚依旧有凉意，我到现在还是无法收起长袖的风衣。

虽然阿久津从六月开始就在夜晚的公园里穿短袖了。

现在我的眼前，白皙的上臂像残影一样晃动，裙子每一次飞舞，鲜血就会喷出来。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著血的香气。

失去秘密的阿久津，再次参加了厮杀。

杀了左轮手枪的男孩，杀了志木幽，杀了爱田景，一个一个杀了其他的孩子，她比以前更强了。

那是堪比鬼神的强悍，但在我看起来，阿久津每杀一次其他孩子，就会失去她心中的某样东西。

至于佐藤，在与我厮杀之后就不曾到过公园了。

感觉我周围的所有一切，都歪斜地扭曲了。

期末考开始了。

和期中考一样，没有太多孩子们到公园来，阿久津也没有来，也没有太多厮杀，但是气氛一直很紧绷，完全无法放松。就算阿久津不在公园，她的影响力依然强大。

和阿久津无关，我的身体也一天一天变差，虽然想吐些什么东西出来，但又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那是我心中未被消化的话语在翻搅。我总算是撑过了考试。

期末考一结束，阿久津又回到公园，没有人可以抵挡阿久津，但阿久津却没有来找我邀战，她似乎已经看出我身体不舒服了。发还考卷的那几天也一下子就过了。

再三天，就是一个学期的结业式了。

今晚也连战连胜的阿久津对面，一名男孩走上前。

是小学四年级的泷本苍衣，今天也穿著蓝色的睡衣，他在阿久津回归厮杀之后一直静观其变，现在终于采取行动了。

我一直觉得，只有泷本同学才能够抵挡现在的阿久津了。

泷本同学就是这么强。

「眼前此路乃佛之脊柱，行至头颅斩断梦想。」

这样的泷本同学一边念著可怕的台词，同时创造出电视动画《背骨道》的主角手上拿的双刃剑，与泷本同学身高不成比例的巨大刀剑反射著月光。

站在我身旁的影野先生「哼嗯」地点点头。

「那是《背骨道》的片头曲开始之前，每一集都有的台词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要你自己思考才可以了。」

还是不愿意告诉我答案。

「我也喜欢这句台词，不过因为这句话，让《背骨道》遭到投诉，现在已经换成其他台词了。」

真是个处事艰难的世道呢，影野先生看似寂寞地说，然后继续道。

「不知道为什么，『佛杀』这句就可以呢，真神奇。」

「影野先生也会看动画吗？」

「会呀。」

就在我们这么对话时，公园中央已经做好厮杀的准备了。

泷本同学拿著剑，对面的阿久津创造出刀，从刀鞘中拔出，然后消灭刀鞘。

「是背骨道对战剑道呢。」

影野先生说。虽然是相似的词，但我觉得不是相同的范畴。虽然他们应该不是以那句无聊的话当信号，不过阿久津和泷本同学同时蹬步向前冲。

他们从正面冲撞。

剑与刀撞击，喷出火花。

我第一次来夜晚的公园里时，阿久津和县学长正在厮杀；之后，我看了留在中央的县学长和泷本同学厮杀。大概是因为这样，我觉得泷本同学有著和阿久津差不多的威力，他是来到这里的人之中年纪最小的小四学生，即使如此，在我看过的厮杀对战中，他至今从未输过。

所以我对阿久津与泷本同学的厮杀非常有兴趣。

他们不像我的能力是慢条斯理地展开攻击。

两人用尽全力互砍。

阿久津用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挥刀，一闪、二闪、三闪，斩击连连不绝，泷本同学以千钧一发之姿闪躲，有时被砍中，有时候又挡了下来，然后他暂时拉开了距离。泷本同学的剑发出光芒，他发动了动画主角的必杀技「佛杀」，使尽全力的一剑往阿久津攻去，由上而下的轨道，彷佛是具体表现出「斩」这个字一样，最棒的斩击。或许是避不开，阿久津承受了这一剑，然后飞了出去，烟尘飞舞，浑身是血的阿久津摇摇晃晃地起身，我第一次看到阿久津流血的样子。

这是倾注所有的对砍。

泷本同学喜欢《背骨道》这部动画的热情，足以与阿久津的剑术匹敌。如果在白天的世界对战，百分之百是阿久津会赢吧，身体能力与技术之间的差异就是这么大。但是在这个地方，泷本同学的热情推动著他的剑速，泷本同学的脑海里大概烙印著动画中的动作，剑就像在描绘那些动作一样地舞动，是可以获选为极佳场面的动作。

阿久津的动作在某种程度上带有现实感，但泷本同学的动作已经非常接近动画了。

泷本同学也累积了不少伤害吧，他的脚步踉跄，阿久津向前一站。这时候阿久津决定不挥刀了，她改变架式，摆出突刺的姿势，但就在这时候动作不自然地停止了。泷本同学重新调整姿势，再次挥剑，阿久津又飞了出去，滚了一圈后站起身。

刀的轨迹铲出了几条路，剑的轨迹则像劈开黑暗般残留，每一次都鲜血喷飞，传来阵阵血的香气，反射月光的刀身闪耀光芒，喷溅了鲜血的大地画下曼陀罗图样。

生命在刀剑的狭缝间散发出光辉。

这一瞬间，涵盖了所有人际关系的奥妙。

然而却一点也不复杂，那里有的只是简单的厮杀。我想，阿久津追求的就是这样的厮杀，而不是我吧。

我一这么想完，阿久津出招了。

阿久津的刀画著让人看不明白的轨迹，原来她是在躲开泷本同学的剑呀，我之后才察觉到。连雷电都能劈开的阿久津的刀法，却避开了泷本同学的剑，大概是她判断无法斩断那把剑吧。泷本同学向前，一副机不可失地挥剑。

惊人的光之斩击落下。

泷本同学再次发动「佛杀」，这次比先前那一击威力更强大，像是用挖的一样清空想要闪躲的阿久津左侧的空间，阿久津倒地。

地面留下一道痕迹，我的视线顺著痕迹一路看过去，结果前方的菱形围栏已经坏了。

「咦？那东西是会坏掉的吗？」

我这么自言自语完。

「当然会坏掉啊，不过也会自行修复。」

影野先生神情平静地回答。我第一次听到这条规则，不，或许称不上是规则这么煞有其事的东西。

夜晚的公园里也许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规则，只是因为不需要知道所以没有人说。

阿久津站起身，手上的刀已经断了，从刀身一半之处开始没了前端，不过阿久津本身似乎没有承受到攻击──她毫发无伤。问题是她正前方的泷本同学，他维持著挥剑的姿势死了。

头被砍掉了。

阿久津以毫厘之差获胜，完全看不出来她究竟什么时候挥刀砍下的。阿久津一直盯著自己断掉的刀。

我体内的某个东西热切地跳动。

这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厮杀。

泷本同学的头回到原本的位置，牢牢黏住后复活，然后喃喃说著：「果然不能靠我吗？」离开了公园中央。

「阿久津冴绘同学只败在水森阳向同学手上呢，这代表了什么意思，你明白吗？」

影野先生说。

「不，我不明白，阿久津的烦恼太困难了。」

「就我来看，你的烦恼也一样困难呢。」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泷本苍衣同学很强，但他的强悍不是用来阻止阿久津冴绘同学的。要阻止她，就必须拥有同样深度的烦恼才行。」

「这是禅机问答吗？」

「不是喔，是更简单的东西。」

影野先生大概知道一切，虽然知道一切，但不愿意出手相助，这倒也是。

唯有自己想办法。

不过若是如此，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事？

如果只能自己想办法的话，为什么我们会和他人厮杀呢？

站在公园中央的阿久津创造出刀鞘，将断掉的刀收进刀鞘中，然后往我这里走来。

收在刀鞘中的刀身会一直保持折断吗？还是正在修复中呢？

「……赢了。」

「嗯，恭喜你，这样说好吗？」

赢得厮杀是件值得恭喜的事吗？像这样只是要选一个词，感觉都很困难。

「谢谢，但用刚才的战斗方式是赢不了水森的。啊，对了，影野先生。」

阿久津在这里向影野先生搭话。

「什么事？」

「水森虽然被佐藤同学打倒了，不过那场比试算是中断吗？总之不清不楚地就结束了吧？」

「是呀。」

「水森还是最强者吗？」

「嗯──说的也是呢，毕竟佐藤海恩同学没能控制自己的能力，那场厮杀又有很多例外之处，当然若要说其他的孩子是不是能控制自己的能力，其实是不能的……」

说到这里，影野先生像是在思索用词般停了下来。

「那场厮杀毕竟还是有太多危险之处了，这与其说是裁判判定选手不能继续比赛，倒不如说是红牌吧。如果佐藤海恩同学在杀了水森阳向同学之后可以好好收回能力的话，就毫无疑问是她的胜利了。」

「意思是？」

「意思是，水森阳向同学现在还是最强者，这样。」

「这样子啊，太好了。」

太好了？

为什么阿久津要这么在意我是最强者的这件事？是只要再次和我对战，获胜之后重新取得最强者的称号，就能拯救她的某个东西吗？但这样的话，不就只是回到我来到夜晚的公园之前的状态吗？

我必须告诉阿久津一些事，但我若还是现在这样是不行的，我没有足够的能量面对阿久津，也不知道该告诉她什么才好。

我的视线转向阿久津背后。

是泷本同学劈开的围栏，坏掉的围栏这端和那端就像藤蔓一样「咻咻咻」地伸长，接回了原样。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牢笼，可以遭到破坏──

所以我下定了决心。

我可以下定决心了。

在日出前不久，我一个人离开了公园。

回到自己的房间。

从桌子抽屉深处取出魔术方块，然后拿起之前买的螺丝起子。

我拆开位于魔术方块中心的小方块，松开里面的螺丝，六面都一样，这么一来就可以拆开其他位置的小方块了。我像从一串葡萄上拔下一颗颗葡萄般，将小方块一块一块拆下来。

我每拆一块，就去想爱田的事、佐藤的事、影野先生的事、村濑学长的事、爸爸的事、妈妈的事。

等到全部都拆开之后，里面出现简单的骨架。

我看著那个骨架，思考阿久津的事。

然后，我将拆下来的小方块一个一个嵌回随意的位置，最后锁紧中心方块下的螺丝，没有正确位置、六个面绝对转不齐的魔术方块完成了。

我开始转动。

「爸爸和妈妈感情不睦是为什么呢？」

在我体内的男孩这么说，对此，我回答：「这种事我哪知道啊。」

「喀嚓喀嚓，喀嚓」，我停下转动的手。

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原因。

爸爸和妈妈慢慢地，真的是慢慢慢慢地，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渐行渐远，所以难以用言语表达，没办法和其他人商量。这种事很常见，每个人都可以忍受，我很幸运，所以这样的我怎么可以崩溃。但是我却很痛苦。

天色渐亮。

我拉开窗帘看著外面，锐利的光芒从遥远东方山头的棱线射进空中，渐渐从梦一般的世界切换成现实世界。

太阳露出头来。

有个决定性的原因。

其实，是有的。

──就是我的存在本身，这就是原因。

爸妈将我夹在中间，两人的感情一点一点地变差，随著时间逐渐扭曲，对待孩子的感性不同，这个差别将两人逼到了极限。我想，如果没有孩子的话，两人大概会是一对好夫妻，感情融洽地生活到老死吧。与我无关的话题可以沟通无碍的两人，一遇到我的话题就会突然张牙舞爪，这一切，我一直看在眼里。

即使是两个人可以好好完成的事，变成三个人却不行了。

非常单纯的原因。

因为我的出生，爸爸和妈妈的感情越来越差。

这就是答案。

所以才说不出口。

所以小学生年纪的我才不停转著魔术方块。

因为那个魔术方块是爸爸和妈妈感情生变前买给我的东西，我当时相信，只要继续转动它，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恢复成感情很好的一家人。

白费力气。

魔术方块就只是个魔术方块，那不是能让家人关系回到从前的魔法方块。

这种事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为了阳向我不会离婚。」

这句话是我小六时听到的。

所以我放弃了。

将魔术方块收进抽屉的深处。

但我却──

再一次，我转动手边的魔术方块。

心情越来越差。

我们家，或许是绝对无法转齐的魔术方块。

长时间扭曲的东西，只能花时间治疗，但我不认为还有那样的时间，大概需要变得扭曲的两倍以上时间才够吧，而且打从一开始，两人交恶的根本原因就是我。

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所以才会假装没有察觉，我只能这么做。

我看著手上配置凌乱的魔术方块，只要改变视角就可以解开，爸爸这么说过，但我不知道改变视角的方法。即使到了这时候，我依然将爸爸的话当成支柱。

楼下传来爸爸和妈妈动作的声音，日常生活又开始了。

时间已过早上七点。

我拿著绝对转不齐的魔术方块站起来。

走到一楼。

爸爸在客厅的沙发，妈妈在厨房的桌子吃饭，两人背对著背，一如往常的景象。

我站在两人中间。

「爸爸，来和我比赛。」

我先和爸爸一人说话。

「什么？」

之前从没有过这种事，所以他吓了一跳吧，皱著眉的爸爸转头，妈妈也看著我，我的胃里在翻搅，想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从鼻子吸了一口气，在说出下一句话之前花了一点时间。

「我会在一分钟之内完成这个魔术方块，我完成之后希望你能听我说话。」

「你在说什么啊？魔术方块？你到底是怎么了？我接下来还有工作欸。」

「要比还是不比，选一个。」

「怎么可能比，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你记得这个魔术方块吗？」

爸爸这时盯著我手上的魔术方块看，然后──

「没印象。」

一脸不快地断言。

我无法分辨他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却说谎，但不管哪一个都是一样的。

「你怎么了，阳向？说啊，怎么了？」

这时妈妈向我搭话。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在说什么啊？我问你，一大早的在说什么呀？」

「对啊，你今天太奇怪了。」

爸爸接著妈妈的话说。

「我有话要说，关于你们之间的事。」

我这么说，但爸爸听了我的话之后不高兴地转开视线背对著我。妈妈也从我身上移开视线，「不要一大早就找麻烦」，一脸责备我的表情。

「没什么好说的，夫妻间的事你不要插嘴。」

爸爸依然背对著我，看也不看我地说。因为如果看向我，就会连另一侧的妈妈都看到了吧。

「等一下，听我说呀。」

胃里翻搅的速度越来越快。

爸爸转大了电视音量，妈妈也拿出智慧型手机，在我说出什么之前先出招击溃我。我想起来了，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放弃了，而是在经历了好几次这样的事情之后才放弃的。

但是我不再放弃了。

我不会背叛内心中的我。

「听我说话！」

我拿走妈妈的手机丢向电视，「磅！」地发出好大的声音，电视被砸坏了，手机大概也坏掉了吧。妈妈瞪大了眼睛，爸爸也用惊愕的表情看了我之后大叫。

「阳向！你这孩子！」

并伸手抓住我，于是我揍了他一拳，用尽全身力气去揍他，用拿著魔术方块的手揍他，大概是刚才拆解时没有将松掉的螺丝确实锁紧──有几个小方块松脱飞了出去。爸爸也弹飞到客厅的沙发那边，撞在了椅背上，他脚步踉跄，想要马上站起身，但双膝却跪了下去，之后好像很痛地皱著脸抚摸颊边。

「夫妻之间的事你又懂什么了？不过才活了十六年多的人生，就想对我们的关系指手画脚吗？」

爸爸以活过的岁月为后盾大吼道，如果是之前的我，就只能在这里闭嘴。我才高二，爸妈经历的人生比我长得多，他们的背上背负著一路走来的选择。

所以我以前觉得自己没有对夫妻之间的事说三道四的权利。

但是，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思考方式会让人一步也无法前进。

「我！我喜欢爸爸，喜欢妈妈，喜欢这个家，就算相处有些问题，我还是喜欢，可以的话希望你们的感情很好，但不行也没关系。我很喜欢你们，希望你们不要为我了吵架，不要再说『为了阳向』这句话，不要再把我拿来当吵架的藉口，然后，然后，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很清楚，你们都很爱我，我知道。是我害的，为了我，你们渐行渐远，这我都知道，但是，所以……！我是为了什么而生下来的？我，可以继续活下去吗？我是在期待之下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吗？我已经搞不懂了，但是我不想死，我喜欢这个家，喜欢到无可救药。说啊，我、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该怎么做才对？爸爸，妈妈。」

一开始是大叫，最后则哭了，我的胸口堵得连声音有没有离开嘴边都不知道，只能压抑著呜咽声一边说。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却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如果因为这样一切都毁了也没关系，不过，也有些事情是吐露一切之后才知道的，结果我想说的话，就是无论何时我都爱著家人这件事。

爸爸和妈妈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们僵著一张脸。

过了一段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的时间。

我回到房间，出拳的右手很痛。这是我第一次揍人，比厮杀还要困难，右手之所以没骨折，大概是因为打到爸爸下颚的是魔术方块。我盯著掉了几个小方块的魔术方块，胃里的翻搅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楼下传来乒乒乓乓物体撞击的声音，虽然没有听见说话声，但可以知道爸爸和妈妈在客厅里。那天我没有去学校，我累得筋疲力尽，倒在床上仔细听著楼下的声音。

就算是这种时候爸爸还是去工作了，或许他是去医院，妈妈则出门打工。

我一个人在家中，一直躺在床上。

手中握著坏掉的魔术方块，不知何时睡著了。

张开眼睛时已经是晚上了，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分，也就是说我睡了十八个小时，爸爸和妈妈都已经回家了，虽然是半梦半醒之间，但我还是有感觉到动静，不过他们没有进到我的房间来。枕边放著方块数不足的魔术方块。

时间继续向前，时钟的指针转动。

超过凌晨四点时我确定了。

我今天不会受到夜晚的公园呼唤，我和爸爸及妈妈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中度过。太阳升起，到了早上七点。

一整天，我没有吃东西也没有上厕所，就只是躺著。我马上起身，身体很沉重。

犹豫了一会儿后，我还是决定到客厅去。

电视不见了，这也是。因为我弄坏了。

比起这个。

爸爸和妈妈坐在同一张桌上，爸爸的脸上贴著ＯＫ绷。

「早安。」

我说完，两人同时嘴巴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两人对面，吃饭。好甜。

「阳向……这个。」

爸爸递给我魔术方块的小方块，是昨天揍爸爸时掉下来的小方块，我收下来。

回到房间的我，没有将那些小方块嵌回魔术方块上，也不再将那个魔术方块收回抽屉深处。我将魔术方块放在桌上，掉下来的小方块则摆在附近，然后再一次躺回床上。

熟睡得彷佛深埋在梦中一般。

和爸妈冲撞之后，我只是不停睡觉。

这两天，都没有到学校或夜晚的公园。

然后第三天的早上。

我想起今天是一学期的结业式，虽然不出席也没关系，但是连睡三天对身体也不好，所以决定去学校。

进入教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之后，已经先到教室、并一直在滑手机的大也抬起了头。

「啊，这不是阳向吗？你是因为那件事受到打击所以才请假吗？」

「那件事？」

「欸？你不知道吗？真假？你没看电视或手机吗？」

「呃、嗯。」

我不太看电视，我的房间里没有电视，加上待在客厅太难受了所以我不会久坐，而且客厅的电视也坏掉了。我也不太看手机，所以对时事很不敏感。

「你之前说过喜欢吧？叫作《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的死亡游戏漫画，有个高中生受到那本漫画的影响真的去杀人，结果被逮捕了。」

「蛤?!」

第一卷 V

结业式开始了。

台上校长在说话，但是内容没有传到我脑中。

一早和大也的对话占据了我的脑海。

那是三天前的深夜。

某个地方都市──当然是和这个小镇没有任何关系的都市高中生刺杀了同年级的三个人，该名高中生的证词中表示是受到《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这本漫画的影响，所以刺了同学，现在正在详细调查该名高中生的身边是否出现霸凌等纠纷──

「如果是以前的话马上就会管制漫画，并连结到这类的阿宅批判，不过这种风气最近已经褪流行了。但说是这么说，也不可能完全没有。」

大也好心地告诉我详细经过。

「在我睡著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还以为你一定也是因为这件事受到打击咧。」

「不是，我只是碰巧请假。」

「因为最近突然迅速爆红，我就有不好的预感。」

这么说起来，爸爸好像提过之前看过电视特辑。

「晚间新闻里年长的评论员也说了一些老掉牙的话，像是什么有这种漫画，孩子们才会受影响之类的。」

年长的评论员，嗯，就是会说这种话呢，这倒是没什么好理他的。

「大也呢？你怎么想？」

「我？我啊，这个嘛，我也喜欢漫画，所以只觉得愤怒。」

「愤怒？」

「对，愤怒，这种因坏事而出名最糟糕了。我很担心作者的心理，还有，就算不看这部分，对我来说也是无法相信的案子。」

「无法相信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有一个两个、十个百个看不爽的人，也想过要杀了他们，但是啊，要不要真的动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了吧？是说，一般来讲做不到吧，为什么下得了手杀人呢？我完全无法理解啊。下得了手杀人的人，和下不了手杀人的人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墙在。」

「……」

为什么呢，我觉得有点受伤。

「阳向？」

「啊，没事。是呀，你说的没错。」

「……喂，其实你不这么想吧？如果有话想说就不要含混带过，好好说出来。」

「不是……对不起。」

「我不是想要你道歉。」

「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是，如果要化成语言表达的话……这个嘛，我没办法看成是与我无关的事。那个，你说的墙壁，我觉得并不是无法跨越的东西，每个人都有杀人的可能性，我想。如果只是可能性的话每个人身上都有──我不是想要玩文字游戏，是那个，更……」

「我知道你想表达的东西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墙壁，我甚至还这么想，不知道是我去了夜晚的公园以后才这么想，还是与夜晚的公园无关我就是这么想，难道我下意识地想要保护自己吗？

「但是我不懂这样的想法。」

大也继续道。

「……这样啊。」

「所以我要再用一个『但是』来反转。因为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会稍微想想看。」

「谢、谢谢。」

「只是想的话又不花钱。」

大也总是贴心地注意不要让气氛变糟。

「对、对了，作者说了什么吗？」

我一问，大也就「嗯──」地低声沉吟。

「没有回应。这也难怪，这种事光是牵扯上关系就是扣分了，这和作者完全没有关系，而且他也没有责任。」

「这点我和你意见相同。」

这和作者完全没有关系，而且他也没有责任，这点我和大也意见相同。我以及我身边的人看了《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之后，从中获得了某些重要的东西，那不单纯只是助长犯罪的漫画，绝对不是。

那么，那名高中生为什么要杀人？

会杀人的人杀了人，那家伙就只是这种人罢了──没有其他。把他拿来和自己相比没有意义，是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拿来相比的理由了，也完全没有能够同理的地方。话说回来，我根本一点也不了解凶手，但同时又觉得不应该认为与自己无关。

感觉很糟的郁闷积压在胸口深处。

我想将这股郁闷好好地表达出来。

「我和你是不同类型的人，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有时候我都会忘记。」

「是呀。」

阴郁的个性与开朗的个性，现充与阿宅，大人与孩童，白天与黑夜，光明与黑暗，善与恶，若要在这其中寻找对立的争论点，总觉得会错认重要的事。

好人就是好人，讨厌的人就是讨厌的人，可怕的人就是可怕的人，我认为很单纯地「那家伙就是这样」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意思。

我呢，因为大也就是大也，所以才成为朋友的。

我再一次，体会到这件事。

结业式上午就结束了。

我去阿久津班上时，爱田刚好从教室走出来。

「唷，水森。」

他简单向我打招呼后，小声说。

「你这两天都没到公园去呢。」

他问。

「呃，是呀，有点事，嗯。」

「这么说起来，阿久津也是从两天前开始就没出现在公园了，也没来学校。水森，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告诉我详细状况。」

这时候，夸张的妹仔装扮的女孩走到爱田身边，是以前在车站交谈过的百濑希。

「抱歉，我和水森有话要说。」爱田和百濑这么说，让她先离开了。百濑向我轻轻点头，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小声说道：「谢谢。」这是为了什么而道谢，我也不知道。

爱田一直盯著百濑离去的背影，接著在短暂的沉默，确认过四下无人之后才开口。

「没有什么详细状况，我知道的就这样了，因为她和你同时请假，所以我以为你知道原因。」

「我不知道呀。」

大概。

但和我同时这件事让我很在意，这是单纯的巧合吗？

「佐藤和县学长呢？有出现吗？」

「没有，他们也没出现。」

这样啊。我不在的时候也许会去……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现实可没那么简单。

爱田一脸担心地看著我的脸。

「反胃的感觉怎么样了？还好吗？」

「啊，嗯，应该是，已经好一些了。」

「那就好。」

爱田状似放心地吐了口气，然后看向教室里，确认壁钟的时间。

「抱歉，水森，女孩子在等我，所以差不多该走了。」

「还真是让人火大啊，那句话。」

爱田笑了，然后正要迈步踏出时又停了下来。

「让女朋友等我这种事，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我开始可以做到了。」

说是让对方等，但也不是迟到那样的程度。

感觉我和爱田的谈话不到一分钟，但为了走到这一步，爱田吃了很多苦，我想百濑在某种程度上理解爱田的苦，所以觉得他们能够好好相处。不，我其实不知道，只是希望他们处得好。

「爱田，你觉得是谁设立了夜晚的公园？」

我忽然问他。

「不知道啊，我也没兴趣知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其他人都不在意吗？算了，反正我知道夜晚的公园本身并不是什么坏地方，比起思考这个，我更应该先思考自己的事才对，但是我对夜晚的公园之谜的在意程度，和在意我自己的事一样多。

不过，这个嘛，我想想喔──爱田说。

「搞不好像《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的作者那样的人，就是夜晚的公园的创始者喔，总觉得那本漫画的感性很相像。」

或许确实是很像。

「那我要走了。谢啦，之后要再和我聊天喔。」

「不用这样问我也会和你聊天啦，爱田，下次见。」

「嗯啊，下次见。」

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

好想和谁商量一下。

今天是结业式，我想或许他会在，于是往音乐教室走去。

一打开门，正在弹钢琴的村濑学长忽地抬起头，音乐停止了，不过先前村濑学长弹的琴音彷佛还飘在空中的温暖空气遍布在四周。

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

「啊，水森同学，好久不见。」

村濑学长站起身，带著我进了教室。我犹豫著要不要坐椅子，最后决定还是站著谈，村濑学长也配合我站著。

「好久不见了，村濑学长。」

「你来我很高兴喔，我的记忆还牢牢记著呢。那么，今天怎么了？」

「那个……村濑学长有看过《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这本漫画吗？」

带著微笑的脸有些僵住了，看来我正中红心。

「嗯，我看过喔，还满喜欢的。」

「案件的事……」

「我知道喔。」

村濑学长没有多事地催促我，静静地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我的朋友，那个，说了类似『下得了手杀人的人，和下不了手杀人的人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墙在，我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话。村濑学长，我……我们会在夜晚的公园里杀人对吧，虽然对方会复活，但还是在杀人。」

「嗯。」

「第一次和你见面时，你说我们无法轻易在现实的、白天的世界里伤人对吧？」

「我有说过。」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我们和真的会下手杀人的人，又有什么差别呢？」

虽然是梦境般的世界仍是在厮杀。

我们知道对方会复活所以厮杀。

另一方面，白天的世界里则有真的会下手杀人的孩子。

两者之间有什么样、又是如何的不同？

「没有什么差别。」

村濑学长说。

「首先，我话说在前头，会到夜晚的公园里去的孩子，和真的下手杀人的人，完全不一样，这是不容置疑的差别。不过呢，即使如此，我也认为会下手杀人的人，和不会杀人的人没什么不一样。我不是用『是否可以到夜晚的公园』来作划分，而是认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会杀人的人』与『不会杀人的人』的划分。」

虽然这很矛盾，村濑学长一脸伤脑筋地说。

「认为自己绝对不会杀人的人，最让我害怕。」

「那、那大也他呢？」

「大也？」

「他是我的朋友。」

「这样子呀。」

村濑学长点头。

「虽然对你的朋友很不好意思，不过我觉得，认为自己绝对不会杀人的人，和认为自己绝对会杀人的人很相像呢。」

若硬要分成同意或不同意，那么我的意见与村濑学长相似。

「因为认为自己绝对不会杀人的人，感觉好像无法接受弱小的人或犯下错误的人。」

「我好像，有些明白。」

「啊，但是我说的这些并不代表绝对正确，我是带著自我警惕在说。会到夜晚的公园里去的孩子，有很多是纤细敏感的人，但若是太相信自己的感性，就会沦落成用来把对手比下去的工具，一旦变成这样，那就不再是纤细敏感的感性了，就像县的知识的下场一样。」

县学长将自己的知识拿来做为把对手比下去的工具。

感性也是一样的吗？

一旦认为自己纤细敏感，或许那个人就不再纤细敏感了。

「如果我开始轻易否定大也说的话，那一定代表我这个人完蛋了。他就是他，是我的指针。」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我曾被大也正向的强韧拯救了好几次，但有时候也会有像今天这样感到不对劲的时候。太正向了，太强韧了，我有时候会这么想，大也也是，他一定觉得我太过负面了。

我的感性是否好好取得了平衡呢？如果没有像大也这样的人在身边，我就无从得知。若要说我相信自己的感性把对手比下去的工具……那就是将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部分了吧。

「水森同学，难道你赢过阿久津同学了？」

村濑学长改变了话题。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经常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

这样啊，这样就知道了吗？

这时候村濑学长难得地踌躇了起来：「……那个，水森同学。」

「县连战连败，我没能帮助这样的县，而阿久津连战连胜，这和连战连败是一样糟糕的事。」

虽然方向不同，但过头了终将毁灭的道理是一样的，村濑学长说。

「不过水森同学你赢了阿久津同学，这其中一定有某种意义在。」

「……某种意义吗？」

「想要拯救一个人的想法，有著一不小心就会转变成傲慢的危险性，我甚至觉得自己都拯救不了了还想要拯救别人实在是太狂妄了，但是，即使明白这一点，还是会有必须为了拯救他人而行动的时刻到来。当这个时刻来临时，请你不要犹豫，去帮助阿久津同学。」

我没办法轻易对这句话点头，村濑学长也没有强硬要求我的回答。

或许是持续了好一阵子的沉默。

「县他好像还是没有去夜晚的公园呢。」

村濑学长又换了一个话题。

「对。」

「夜晚的公园只能去到高中三年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县一直这样不出现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没能毕业──什么也没抓住，就自然而然地再也去不了了吗？」

「为什么只到高中三年级呢？」

「不知道，也许是一个区段划分，或许在这之后的年纪有更适合获得救赎的地方也说不定……应该说，我个人希望有。」

「是呀。」

我也希望可以有。

「就算县再次到夜晚的公园里去了，我也没办法帮助他，没有人可以，只能自己想办法，自己的未来只有靠自己的手掌握。但同时，我也认为需要其他人的力量，因为如果可以靠自己一个人想办法做到的话，就不需要与他人厮杀了。」

「说到底，为什么我们会需要厮杀呢？」

「我也不知道。」

村濑学长这么回答，然后接著：「但是。」

「只有光是面对自己的问题就已费尽心神的孩子才会到公园去，而且虽然实际上我们都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但是只靠自己的话其实什么都做不到，总觉得那里教会了我这件事。」

好困难呀，但总觉得好像可以明白。

「要再来找我喔，不管有没有什么事都可以来。」

村濑学长笑著送我离开，我踏到走廊上。

空气忽然冷冽了起来。

一个人的放学时间，我边走边思考。

阿久津从两天前就没有到学校了，爱田说她今天也没有来，她和我在同一时间，没有到夜晚的公园去。在我思考时，想起了一件事，阿久津之前说过《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的单行本被爸爸丢掉了，然后三天前，受到漫画影响而杀人的高中生成为社会话题。

时机重合的不是我。

而是漫画。

我已按耐不住，于是跑了起来。我没办法用手机联络阿久津，因为不知道她的联络方式。

起初我想去阿久津家，但想了一下之后换了个方向。

总觉得她在空无一物的那座公园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想。要是弄错了也没关系，只要再去其他地方找就好了；就算找不到她，那就这样也没关系；如果见不到面就到此为止吧，不然就不停地找直到见面为止。总之我一心向前跑。

我踏进公园内。

阿久津在那里。

正看著天空。

身上不是制服，是合身的裤装，以灰白色调统一全身。或许是对脚步声产生反应，视线从天空转向我，然后瞪大了眼睛。

「……水森？」

「嗯。」

我点头，看来光是这样就传达出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了。

「爸爸记下漫画的标题了。」

「嗯。」

「爸爸生气地说──我说过了，如果不想变成这样就看些优良读物。然后我第一次回嘴──说这些话之前你先去看过内容吧，去想想看我是抱著什么样的想法在看这本漫画。」

在隔了一阵可说是不自然的空白之后，阿久津继续道。

「……我挨揍了。」

「什么？」

「因为是打巴掌，所以不是被揍倒，而是被打倒，吧。」

阿久津不知为何一板一眼地订正。

仔细一看她的脸颊，的确有一些红肿。

「爸爸一直怒气难平，所以开始无视于我的存在，妈妈则一味地惊慌失措，最后也没能与我同一阵线。」

在我揍了爸爸的差不多时期，阿久津被爸爸打倒在地。

「所以我这样跷课也没有人说什么。」

「嗯。」

「……我，弄错了冲撞的方式。」

我的情况，虽然没有戏剧性地好转，但却开启了某个东西往前进的契机……应该是吧，我想要这么想。例如早餐和晚餐，我们开始在同一张桌子吃饭了，光只是这样就是一大进步。

但是阿久津就不同了，她似乎觉得自己举刀对著父亲，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这么一想，我是拿著自己重要的东西，也就是魔术方块起身反抗。但是阿久津重要的东西，《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的单行本却已经被丢掉了。

埋藏在抽屉深处的东西。

或许手上是否拿著那个东西，是个重要的差别。

「我揍了我爸爸呢。」

「……咦？」

「我揍了我爸。」

「这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家人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闭塞感，再这样继续下去会整个垮掉，但是我却无能为力，爸爸和妈妈完全不想听我说话，只要我想开口，他们就会在绝妙的时间点，用绝妙的说话方式封杀我的辩驳。但是我和你……和公园里的大家相处之后，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所以就出拳了。」

我很顺畅地说出来了，但是化成言语之后不但听起来桀骜不驯，而且感觉比我原先想像的更轻浅，或许不明白前因后果的人会说：「就为了这点事？」

但是我终于可以说出这些话了。

「你揍了爸爸之后状况怎么样？」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想是往好的方向。」

「这样子啊。」

「我觉得我运气很好。」

「那是说我运气很差啰？能不能和家人好好冲撞，是靠运气好坏决定的吗？再怎么努力也没有意义吗？」

「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其实──」

「……你就是这么说的啊。」

那的确是被这么解读也不奇怪的一句话。

「你之所以进行得很顺利，是因为你很努力。你很努力思考过后的结果，是你一直一直思考，思考到最后，然后冲撞的结果，所以不要说什么你运气很好。」

「我没有那么……」

「为什么要谦虚？」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说的运气很好是……像时机啦、家庭组成啦。等一下，受不了，我自己也说不好啦，但是我不认为光靠自己的力量事情就会好转。」

这里是白天的公园。

四周只有围栏。

我和阿久津在公园中央，以言语的冲撞代替厮杀。

「对不起，我迁怒你了。」

「我才是，对不起，神经太大条了。」

我和阿久津的剑拔弩张突然急速缓和，或许是做了不习惯的事，于是迟迟未能说出下一句话。

过了一阵子之后阿久津开口了。

「但我还是觉得你进行得很顺利，才不是偶然呢，那不是偶然，和我不一样。」

所以，阿久津继续说道。

「我也想变得更强，我想起身对抗爸爸。」

「这就是你的心愿吗？」

「是呀，应该是这样吧。」

应该是，吗？

「如果不这样我就无法战斗，无法和这座小镇，和传统，和代代相传的东西──和爸爸从正面冲撞。」

阿久津打算和这么强大的背景对战，但是如果对方的权威只是单纯很强大而已，那么就不需要烦恼成这样了。

阿久津并不是想破坏传统以及这个小镇。

「你还是最强的呢。」

难以回答，我自己觉得不是。

「如果你赢过我的话，是不是就能从夜晚的公园里毕业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我很害怕不是这样。如果不是的话，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变强的话就能赢过你吗？还是说赢过你的话就能变强？我越是思考就越是搞不懂，但是我想变强，因为没有人会认同弱者。」

「……」

「我问你，我该怎么做才好？」

阿久津虽然向我提问，但她并不要求我回答，感觉彼此的答案都隐藏在这阵沉默之中，不过我和阿久津的答案大概不一样。

「阿久津，今晚和我来一场厮杀吧。」

「……什么？」

她反问。

「今晚和我来场厮杀。」

「不行，因为，那个，我还没办法啦，就算现在打一场也没有意义，只会和之前一样。」

「不会一样的，绝对不会。」

我可以这么相信。

而且我觉得现在的话，我也可以使用能力。

「可、可是，万一又输了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

好沉重的一句话。

阿久津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了吗？那么，我就更不可能在这时候丢著她不管了。

「我已经改变了，不过你也改变了喔，你和我说了很多。」

「但是我觉得我还没办法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所以来打一场吧。」

「所以？」

「对，为了找出你真正想说的话，来打一场吧。」

这时候阿久津垂下了眼。

时间流逝，等到她再一次抬起眼时，炯炯有神地看著我。

「确实，我要是再拖下去，搞不好你就毕业了。」

「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啦。」

「没这回事，明天的事谁也说不准。」

在相信自己可以毕业的时候，自然就会从夜晚的公园里毕业了，但是我很挂心阿久津和佐藤，无法想像自己丢下她们两人毕业；我也很在意爱田和志木幽、志木仄，虽然没和泷本苍衣同学说过话，但也很在意他；佐藤自从那天之后就不再到夜晚的公园了；县学长也是，没有出现；就连我自己，离满足也还非常遥远。

不过，未来确实是难以预料，往后自己的心会怎么走，想猜都无从猜起，说得极端一点，明天我突然就死了也是有可能的事。

或许毕业，并不是遥远未来的事。

「所以，麻烦你了。」

阿久津低下头。

想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主动邀请某个人参加厮杀。

「大家是不是感受到了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呀？所有可以来到这座公园里的孩子，今天全都聚集在这里了。」

影野先生说。

在我和阿久津踏入公园时，其他的孩子们都已经到了。

仔细一数，人数或许比平常多了十人左右，感觉至少超过六十人，还有好几个平常根本没见过的人。

这个数量，就是我来往的这个地方所有的成员数吗？

摊车的数量感觉也比以往还要多，其他还有乱七八糟看不懂的物体散落一地。

有人在摊车贩卖食物，有人在配发饮料，有人在床上睡觉，有人在清理左轮手枪，有人坐在土管上，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志木幽朝著这边挥手。

志木仄将素描簿放在膝上，已经准备万全。

泷本苍衣同学穿著蓝色睡衣双手抱胸，明明是小学四年级却很有威仪。

爱田景在空中飞来飞去，确保只属于他的特等席。

佐藤也在，幸好她也在，她的胸口摇晃著一片拼图状的坠子。佐藤在看到我之后低下了头，我用嘴形说著「你不用道歉」，或许是传达给她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然后县瞬学长也在。

他站在远离人墙的公园一角。他也来了呢。我不知道他是否记得我，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对我说的，但光是他愿意出现，我就很高兴了。

今天的夜空很辽阔，冷冽的月光照耀著被热烈气氛包围的人群。我和阿久津一走进公园中央，四周的躁动停止了，没有任何人出声，寂静的兴奋似乎随著时间越来越高涨。

即使如此，缭绕著公园的夜晚空气，冷得不像是夏天。

我看向阿久津，阿久津也看向我。

我们的视线交会。

阿久津将白天的裤装特意换成了制服。

也许制服才是最适合她的样子。

这是我第二次和她对峙。虽然站在她身边时几乎都要忘了，不过现在阿久津身上缠绕著一股可说是压倒性强烈的气息，不论在烦恼什么，阿久津还是阿久津，我感受到我们两人生物本身的强悍程度完全不同，隔著衣服都能看出肌肉充满弹性，那唤起对手本能恐惧的人影缓缓地移动。

阿久津创造出刀，从刀鞘中拔出，然后让刀鞘消失。

我也将右手伸往空中。

──胃里没有在翻搅。

夜空彷佛被收进了我的右手之中的感觉，浓缩的宇宙逐渐转变成魔术方块的形状。

没有开始的信号。

阿久津动了。

她只要一动，就没有任何犹豫，以流水般的动作朝著我接近，寂静无声，让我联想到蛇或猫。要是被她挥下的刀砍中就没有意义了，我可不能轻易输掉，我创造出好几个魔术方块，然后将它们打散覆盖在我的四周，只有喉咙的地方留下一个空洞。阿久津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想要使用突刺，却只能一动也不动地僵住。

阿久津改变动作，勉强挥了好几次刀，但每一次的刀路都歪斜扭曲，中途就消失了。

这时候阿久津，以她来说，少见地让刀锷撞在了魔术方块上，刀锷裂开，当啷落地，然后阿久津往后退几步，停了下来。

直到这里都和上一次一样。

阿久津动弹不得。

来吧，现在才要开始。

我第一次，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使用能力。

我解开魔术方块盔甲，包覆著身周的小方块掉落，暴露出毫无防备的状态。然而阿久津仍是一动也不动，她呼吸急促，冷汗直流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了，握著刀的手也在颤抖，刀尖偏移了我的喉头。

我握住刀尖稍微下方的位置，紧握住刀刃。

一点也不痛，因为是在夜晚的公园才能碰触这个地方。我用力紧握，血便流了出来，沿著刀刃流下，刀身的光芒逐渐被红色掩盖。

流下的血落到了裂开的刀锷处，甚至继续往下──濡湿了握著刀柄的阿久津的手，阿久津的双手染上了鲜红。

阿久津直直地盯著自己的双手。

「为什么我打不出突刺？」

阿久津说。

「为什么我无法正面与他人冲撞？」

她吐出内心深处的话语。

「为什么我赢不了水森？」

她还在继续。

「为什么我想要赢过水森？」

话语变了。

「赢了之后又会怎么样？」

我一句话也不说。

「总觉得，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接著阿久津沉默。

阿久津来到夜晚的公园之后便连战连胜，然后输给了我。她说想要赢过我，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赢，所以拜托我成为她的朋友。在我和佐藤厮杀之后，极度在意我是否仍然为最强者，但是──她内心的运作方式一定不属于直接输出的那一类型。

所以她才无法打出突刺吧。

阿久津虽然不停说著想要变强。

但她或许已经疲于一直身为强者了吧。

我还握著刀刃的部分，我再一次用力紧握，刀刃碎裂，并不是我的右手突然变壮了，而是阿久津的刀突然变得脆弱。接著裂痕从碎裂的地方延伸出去，那道裂痕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一路往握柄处侵蚀。

整把刀都碎裂了。

阿久津的双手僵在握著刀时的形状，她的手因我的血而鲜红。

或许，现在就是那个时刻。村濑学长说了，即使知道自己傲慢，也必须拯救他人的时刻会到来，我自己都还没能完全消除自己的烦恼，所以从没想过去拯救谁。

但是──就是现在了，只有现在了。

真正重要的事必须自己思考。

真正重要的事必须自己想出答案。

真正重要的事必须化成自己的言语说出来。

每一句都正确，都是正确的言论，但是人很脆弱，就连阿久津也有脆弱的一面。

我侧眼看向站在远离人群处的县学长，他今天来到了这里，这件事一定有其意义。县学长只懂得用矛盾的态度诉说自己的苦痛。

县学长连战连败，阿久津连战连胜。

只有我，赢过了这样的阿久津。

只有我可以说这句话。不，不是这样的，其实本来只有阿久津的父母才可以说这句话，但阿久津的父母一定不愿意说给她听，不，其实我并不知道，但我认为，正是因为她的父母没能说出这句话，所以阿久津现在才会站在这里，所以只能由我来说。

追求强悍的阿久津的矛盾，她真正的心愿。

我深吸一口气，呼出。

「脆弱也没关系，我认可你的脆弱。」

这就是我得出的答案。

阿久津并不是想要变强。

我想她只是希望有人认可她的脆弱。

「我可以，一直这么脆弱吗？」

阿久津像是在确认话语的意义般低喃。

「没错，你可以一直这么脆弱。」

「你可以允许我一点也不强悍吗？」

我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感到无比的愤怒，但是我知道由我来气阿久津的父母是搞错对象了。我也讨厌这种好像明白了一切于是便放弃了的自己。我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插嘴的权利──这我都知道，但是这样的理解方式，也是一种逃避。

所以，即使傲慢，即使不负责任，即使我什么都不懂，现在──我要说。

「允许，我允许你，即使你很脆弱也没关系，你可以再多依赖他人一点喔。」

「是这样吗？」

「是呀，人并没有那么坚强，阿久津也一样，有脆弱的地方，这是被允许的，所以我认可你的脆弱。」

「……我的，脆弱。」

阿久津不停不停地点头。或许是在与自己的内心对峙吧，她的眼中失去了色彩，像是潜入了更深层的地方，止住了呼吸。漫长的时间过去了，无尽漫长的沉默过去了，阿久津一直默不作声。

然后再一次，像在做最终确认一般。

「我问你，水森，我可以这么脆弱吗？」

她说。

「可以，即使你输了，即使你连战连败，即使你无法重新振作，即使你无法变强，我都绝对会肯定你。」

色彩回到了阿久津的眼中，然后。

「谢谢。」

她说。

力量恢复了，或者说她开始散发出比之前更锐利的杀气，感觉四周的空气像被推挤开来地扩散出去，我知道阿久津的杀气正一点一滴覆盖夜空。

至今未曾见过的力量正在觉醒。

我陷入了黑白棋战中所有的棋子都被翻成对方颜色的感觉，我的身边没有和我同一战线的空气，满溢的只有阿久津的杀气。阿久津竭尽全力在夺取夜晚的公园里的所有阵地，我看见原本飞在空中的爱田慌张地降落，天空已经在阿久津的压制之下了。

阿久津伸手向空中，她伸出了因我的血而染得鲜红的手。

再次创造出刀。

「你肯定了我的脆弱，所以我才能变强。」

阿久津觉醒了。

我也伸手向空中，只创造出一个魔术方块，然后握紧它。只有这一个感觉很不安，所以我又在周围创造出几个魔术方块飘在空中，希望它们可以成为保护盾。

阿久津握刀摆好架式。

我和阿久津的厮杀开始了。

现在开始了。

风吹。

山鸣。

阿久津动了，几步就踏进了我的守备范围，她像是要串起飘在空中的魔术方块之间的空隙，一方面却又强势地朝我靠近。我太大意了，我并不想大意的，但她以超乎想像的速度逼近了身边。

阿久津双手握著刀使出了突刺。寂静无声，风劈开了一条路，一束光笔直地穿越那条路。

不知何时刀尖已到了喉头前，我事先猜想到了所以才能躲开，我觉得我躲开了，然后往地上一滚，逃离。勉强与阿久津拉开距离之后我摸摸自己的脖子，没有流血，我还以为头飞出去了呢。

阿久津慢慢地转身。

彷佛从刀身上迸发出一股力量。

或许是使出突刺让她产生了某种感慨，否则她要是追击而来，一切早就都结束了。下一次就逃不了了吧，当然我也没有想逃的意思。

我要迎击。

阿久津再次动作，斩击在舞动，我再次创造出好几个魔术方块飘在空中以妨碍挥刀路线，这些魔术方块阻挡了阿久津的斩击，我的想法与阿久津的能力势均力敌。当然光靠这些无法阻止阿久津，她一翻身，或许是发现了空隙，只伸出左手向我的喉头刺来，千钧一发之际，我以手上的魔术方块挡了下来。

眼睛跟不上她的速度。

若是单纯的运动能力我根本不是对手。

话虽如此，我也没办法像泷本同学那样追踪某个动作，不过我还是选择了与阿久津直接厮杀的方式。

斩击的威力又增强了。

当作保护盾使用的魔术方块开始被劈开。

阿久津旋转身体，从狭小的立身之处充分展现肉体的弹性挥出斩击，流畅地劈开魔术方块，一个、两个、三个，每劈开一个，阿久津的斩击速度彷佛就变得越快，威力也倍增，同时阿久津的立身之处也越来越多。魔术方块已经无法成为保护盾了，但若是解除的话又会一瞬间被杀，不过我还是解除了，将所有的力量倾注于一个魔术方块之中。

我还没有展现全部的自己。

我害怕展现出来之后却遭到否定。

但对方若是阿久津就不需要担心。

我创造出来的是──小方块随意配置、颜色绝对无法转齐的魔术方块。

这就是我真正的能力，现在的我要使用它来战斗，我可以操控它却不至于将自己逼到极限，这样就足够了。

我转动魔术方块。

转动一次之后，接著它就会自行转动了。

地面在摇动，原本已逼到眼前的阿久津滚了一圈，虽然她马上站起身，但却带著疑惑的表情看向我，而我自己也是，光是站著就很勉强了。

原来如此，某种意义上这是个自爆技能。在这个魔术方块转动的期间，我和对战对手的五感似乎都会受到扰乱，但是我想，我对这个感觉具有耐受性，我既可以站，也可以前进。

对面的阿久津依然刀不离手。

她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

阿久津打出突刺，但她的动作没有生命力，我可以用魔术方块挡下。阿久津想要继续追击，但她的脚步过于不稳，刀子落了地。我将魔术方块换到左手，用空出的右手捡起了刀，魔术方块与刀，不合常规的二刀流在此诞生。

阿久津马上创造出新的刀。

我没有技术，而阿久津则站不稳。

这是一场笨拙的互砍。

我的能力已经展现了，在这个条件之下双方终于可以不分上下地互砍。

说是要直接冲撞，但却是这种弱化对手的能力，还真是有我的风格。而连自己都弱化了的部分，则更是突显出这份无可救药，我感觉像是将自己的扭曲强加到了对方身上一样，这是个非常非常丑陋的能力。

但我还是希望对方能接受。

我会接受阿久津的想法，所以希望她能理解我。

我和阿久津挥刀，擦过、刺入、刨挖，好几次鲜血喷了出来，但是或许彼此的五感都已经错乱了，因此并没有受到致命伤。每一次身体被砍伤，我都感觉到自己还活著，我不觉得痛，但或许感觉到痛其实是比较好的，我们应该要为了这个行为负上相对应的责任才对，但是那样的话就死了。

我不想死。

我想活下去。

为了活著，我才来到了这里。

彼此的身上伤痕越来越多，双方的血滴落地面混杂在一起。

笔直打出的突刺留下光之轨迹。

转动的魔术方块发出响彻黑暗的声音。

身体被砍，再接著砍回对方身上，攻击你来我往，我和阿久津的肉体一步一步逼近极限。

一口血吐出。

视线已模糊，但视野却更宽广。

身体在动，动作比刚才还要敏捷，自己的身体彷佛不属于自己一样，虽然站著，却感到如飘在空中的轻盈，像是连指尖的神经都在掌握中。还可以，我还可以动。

我都这么想了。

阿久津却双膝落地，接著直接「啪哒」一声，坐成了俗称的鸭子坐，肩膀上下起伏喘著气，阿久津的眼睛似乎已经无法聚焦了，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地面，右手却仍是勉强握著刀。

「……我已经，站不起来了，是我输了。」

阿久津小声说道，腼腆地笑了。

那句话──那个态度一看就知道是在说谎，或者说阿久津本人并没有想要说谎的意思，是真的认为自己的界限在这里也说不定，只是我知道。

和阿久津互相冲撞的我知道。

「不对，还没有结束。」

「什么？」

我们都厮杀到这个程度了，没有这样的吧？我们都来到这里了还要欺骗自己，没有这样的吧？离界限应该还很遥远才是。

「你可以用尽全力，用尽全力之后即使还是输了，我也会肯定你，我从刚才就一直这么说了！不要伪装自己！不要欺骗自己！即使输了还是可以活下去！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责备你的脆弱！这不是在拚输赢！问题不在那里！所以！」

「……」

「尽全力放马过来吧！你的一切一切，我都会接受！」

我大叫。

瞬间。

被砍中了，我这么以为。

我被谜样的力量撞飞，背后重重地撞上了东西，环绕著公园的围栏在我后方，也就是说我被撞飞到这里来了。我勉强成功地以魔术方块和刀防御，但是防御时的冲击力道让两样东西都飞到了某个地方去，现在的我手上什么也没有。

阿久津站在公园中央，她已经站起身了。

从染血而贴在额头上的刘海缝隙中，宇宙般的眼睛在看著我。

阿久津在原地挥了挥刀，在那一瞬间不知道挥了几下的轨迹烙印在我的眼底深处，一秒之后，环绕著公园的围栏四分五裂，我身后的围栏也发出声音崩塌。喂喂喂，认真的吗？阿久津的攻击距离也太可怕了吧。

忽然，我感觉到不对劲。

慢慢地伸手向自己的身体。

我从肩膀被斜砍了一刀。

但我能够什么事也没有地在这里，是因为阿久津手下留情，这我明白。公园里的其他孩子一个伤口也没有。

只能笑了。

虽然我说可以用尽全力，但没想到竟然是到这个程度。

「沙沙」，我听见踩在泥土地上的脚步声，视线看往那个方向。

佐藤站著，她的手中握著魔术方块，是我被阿久津撞飞时掉的那个胡乱配置的魔术方块。佐藤递出了魔术方块，我用左手收下。

「谢谢。」

我道完谢，佐藤点点头，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另一个人往我走近。

是县学长，他的手上握著刀，是我被阿久津撞飞时掉的那把刀，县学长将刀对著我──从握柄处递出，我用右手收下。

「谢谢你。」

我道完谢，县学长张口欲言，但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地离开。

我用力紧握魔术方块和刀，然后站起身。

接著走到公园中央，一步、两步，每一次往前进，血就会一点一点滴落，但我还是想办法往前走。我都说得那么豪情壮志了，怎么可以一瞬间就败北，我可不能这么逊。

佐藤与县学长应该在我身后看著。

阿久津什么也没做地等我，我越靠近她，空气就越是锐利地刺向我。

我再次于公园中央与阿久津对峙。

环绕著公园的菱形围栏现在已经不见了。

「你就试著杀了我吧。」

别强人所难了。

不过她是为了说这句话才等我的吧。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没有其他绝招，也没有撒手锏，所以只能使出现在拥有的所有力量。虽然我是个极度平凡的人，但这就是我这个人──这种话，虽然还是很像自暴自弃，但总算是能够肯定自己了。

我再一次转动胡乱配置的魔术方块。

只要转动一次，之后它就会自行转动。

我以为刚才的力量就是界限了，但不是这样的，因为有阿久津在，所以我可以超越界限。

我发动能力。

我的能力覆盖了整个露草町，即使整个覆盖也没有意义，但我还是这么做了。明明只有在这个公园里才可以使用能力，但我的扭曲却越过了原本围栏所在的地方，大概是因为阿久津劈开了围栏吧──我这么想，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没有办法使出这么强大的力量。我再次提高输出的力量。

自律神经迸出了火花。

现在，我可以在这里测试我的一切，我可以进行冲撞。

我有这样的对手。

没有比这个更幸福的事了。

地面摇动，空间扭曲，五感混乱，公园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跌倒。对不起，把你们牵扯进来，不过现在不是手下留情的时候，因为，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

阿久津还是站著，目不转睛地看著我。

「好厉害的能力，我光是站著就很勉强了呢。」

「你才厉害呢。」

不是我谦虚，是真的这么想。然后，也就是这样，我才想要赢过阿久津。还可以，我还可以变得更强，我提高输出的力量，不停地提高。

持刀的右手摆好架式，阿久津也摆好架式。

同时动作。

只能笔直地往前冲。

我们彼此都没有多余的心力做出其他动作。

打出突刺。

我的刀直指阿久津的心脏。

阿久津的刀直指我的心脏。

贯穿。

魔术方块从我的左手掉落，覆盖整个小镇的扭曲逐渐消失，与此同时，阿久津双膝著地，我也两腿一软，从胸口深处吐出鲜血。到了这一步，体内的一切终于都流了出来。

身上还刺著对方的刀，我们靠著彼此。

「是我输了。」「是我，输了。」

我们同时说。

思考能力被一片空白覆盖。

意识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第一卷 VI

「我第一次来到夜晚的公园里时，影野先生你迟迟没有现身对吧？我想过了你的原因。」

我和阿久津不分胜负，平手。影野先生说明，我们真的是不差一分一秒地死去，这或许是为了戏剧性炒热现场气氛的谎言，但随便了啦。

我将自己的想法丢向这样的影野先生。

「影野先生，你的任务，是为第一次来到这个公园里的人解说对吧？」

「是呀，没错。」

「但是却迟迟不出现在我的面前，所以由村濑学长好心地承接了为我解说的任务，然后对于村濑学长问你『为什么没有出现』，当时你却没能回答。」

「……也就是说？」

「你的目的会不会就是为我和村濑学长牵线？」

我，还有村濑学长，都需要彼此的言语，我想，但是影野先生一旦出现，我和村濑学长就无法对话了。不过呢，就算村濑学长不和我对话，他应该也很快就能掌握到什么了。

影野先生没有任何回答，相反地，他的视线看向在我隔壁睡著的阿久津，他的脸看起来是这样的方向。

我和阿久津的肉体虽然都马上复活了，但阿久津却一直没有醒来，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她给自己的内心施加了这么大的负担。

四周看著我和阿久津厮杀的人群，一直处在热烈的气氛中，每个人都想和旁边的人说话。

如果我和阿久津的厮杀可以在围观的人心中留下某些正向的东西，那就是无上的喜悦了。

「水森阳向同学，你……理解多少了呢？」

影野先生确认般地问我。

我回想至今为止发生的事。

我抓住就在附近情绪亢奋的爱田。

「喂，爱田，你可以让我飞到空中去吗？」

「蛤？当然可以啊。」

「为什么要飞上去？」我硬是要求不太爽快地这么说的爱田使用能力，让我飞上了遥远的高空。我飞越了被阿久津砍断，暂时消失了的围栏的高度，也飞越了群山的高度，看起来一点一点的光点大概是路灯及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吧，当然民宅都没有点灯。爱田也飞在我的身旁，影野先生也飞上来了。

视线下方的黑暗与夜空融为一体，边界越来越模糊。

在头顶上方闪烁的星光，越是接近彷佛就越是遥远。

──然后。

位在远方的邻村的某个场所正在发光，应该说是爆炸才对。

接著与那个地方不同方向的隔壁都市也喷发出火焰。

还可以看见从更远更远的某个地方，朝著夜空延伸出一把光之剑。

「爱田，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到夜晚的公园里的？」

现在，我在这个时机点询问。

「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吧，还满长一段时间了对吧。」

爱田是在高中一年级时搬到这个小镇的。

「这座小镇以外的地方也有夜晚的公园吗？」

「你现在才在说什么啊，日本全国到处都有啊。」

「是喔。」

果然是这样吗？

「你不知道吗？」

「嗯，我不知道，我本来以为只有这个小镇才有，一直这么以为。」

「怎么可能只有这个小镇才有啊，不，等等喔，是那个吗？我是稀有个案吗？」

会来到夜晚的公园里的孩子们都很少使用手机，也不玩社群网站，不向不认识的人说在这里的秘密，所以基本上资讯只在这个小镇流通。如果不是像爱田这样转学的话，不会知道其他的乡镇市里也有类似夜晚的公园这样的地方。

「毕竟不会和其他人讨论夜晚的公园嘛，所以我自以为大家都知道……这样啊，说的也是，我知道的事，其他人不一定会知道，也是有这种事的嘛。」

「如果因为旅行到其他地方去的话会怎么样？」

我问影野先生。

「我只能说每次情况都不同，有些人会受到呼唤，也有一些人不会受到呼唤。」

「这么轻易就告诉我啦。」

「毕竟我也没有刻意要保密。」

但也不是很主动说就是了。

或许是因为不论知道或不知道这点，都和本质没有关系的缘故。

还真是，很有影野先生的风格的低调。

之前我和爱田厮杀时，与现在这个状态一样，都飞到了高空中，然后看见了邻村在发光，那大概是邻村的公园里有人在发动能力的瞬间吧。

其他还有爱田对阿久津说了「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有人可以赢过阿久津」之类的话，这句话也是之后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

「所以你那个吧，你也不知道不论在哪个地方都有像影野先生这样的裁判对吧？」

爱田说。

「当然不知道啊。」

「像影野先生这样的……应该说，不管哪一个地方的裁判，在我看起来都和影野先生一模一样，而且名字也是影野先生。」

「因为每一个裁判都是『我』呀。」

影野先生回答。

日本全国，不论哪一个地方的裁判都一样是影野先生，吗？

「你的……那个，真实身分并不是某个特定的个人对吧？」

「你说的没错。」

我盯著影野先生看，还是一样无法辨识他的脸，感觉像是看进了一个会被吸进去的深层黑暗一样，但我不曾感到恐惧。光与暗并非对立，为什么人们会认为黑暗的东西就是坏东西呢？有白天理所当然就会有黑夜呀。

高度下降，我在露草町的公园降落。

「已经够了吗？」

「嗯，谢谢。」

我道谢，爱田轻轻地抬起手，往摊车的方向走去。

我再一次盯著影野先生。

不是只有这个小镇特别。

不是只有我感到痛苦。

仔细一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无法跟上社会潮流的孩子，无法适应这个世界的孩子存在于日本全国，这些孩子会聚集到各自街上的某个地方，彼此厮杀。

我有一种奇妙的连带感。

但是，也因为这样我才能努力，才能忍耐──这样的想法是不行的。

夜晚的公园这种地方，能不来才是最好的。

就算是个梦一样的空间，可以不要彼此厮杀才是最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

将夏日的空气吸满了整个肺，即便是七月，夜晚的空气依然寒凉，脑袋瞬间清醒。

我环顾公园内。

我将自己思考的内容丢向影野先生。

「这里是用来了解自己的地方，是用来拯救自己的地方，但又不只是如此，来到这里的孩子们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人冲撞。」

直到这里，都是我刚到这座公园时，从村濑学长那里听来的。

从这里开始，就必须用我自己的话说出来才行。

「无论好或不好，拥有可以冲撞的对象的人不会来到这里，就算被逼到极限，就算感到烦恼，就算感到痛苦，拥有可以将这些丢出去的对象的人，就不会受到这座公园的呼唤。」

「……」

「大家虽然都糊里糊涂地接受了，但我想要用自己的话说出来。不过如果继续说下去，一定会出现陈腐的答案，就算是这样你还是愿意听吗？」

「我当然愿意听。」

即使知道他会这么回答，我还是需要先做好开场白。

这样我就能放心地说。

「没有一个创造出夜晚的公园的『个人』，也没有管理的人。如果有这样的人，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来这里了，这里是由我们每一个人创造出来的。」

所以我可以确定这不是不好的东西。

「我想是我们的──需要这种地方的孩子们的想法汇聚，于是这样的场所就必然地产生了，我们其实都知道自己拯救自己的方式。」

「……」

「但是这同时也是在拯救他人，我想。只要深入挖掘自己就会与他人起冲突，只要深入挖掘他人就会与自己起冲突，所以我们才必须聚在一起，创造出这样的地方。」

自己的心与他人的存在或许是同一空间。

我在和阿久津厮杀之后这么想。

「这样的话，你认为我的真实身分是什么？」

影野先生问我。在这样的地方有一个人、唯一一个获得允许留在这里的大人，但是他没有脸，而且也不是特定的个人。

「不是孩子们创造出来的吗？」

西装、领带、绅士帽、手表以及皮鞋等，从影野先生身上穿戴的这些明显象徵大人的符号，我解读为是孩子们创造出来的。

「不是的，创造出影野先生的人不是孩子。」

不是影野先生的声音，是从其他方向传来的否定句。

蓝色睡衣的小学四年级学生──泷本苍衣站在那里。

「哎呀哎呀，是意料之外的伏兵呢。」

影野先生开心地说。

泷本同学在来回看了我和影野先生之后，怯怯地开口。

「影野先生是不能说的话。」

「欸……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泷本同学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他的眼睛清澈透亮，是会暴露出我心底深处所有一切的眼睛。

一会儿之后。

「大人啊，总是希望孩子们可以永远保持纯真对吧。」

泷本同学说。

「呃、嗯。」

「但这是不可能的，大人自己也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如果对坏事没有抵抗力，很快就会死掉。例如每年警察都会到小学一次，告诉我们『怎么做才不会被绑架』，但是我觉得这没有意义。」

「没、没有意义？」

「如果我是坏心的大人，就会看准宣导之后的隔天，因为只要在隔天扮成警察，大概就可以成功绑架小孩了。我们都在无意识之中不停被灌输了只有警察是安全的人，不是吗？」

「……原来如此。」

「但只要这么说老师就会生气。我又不是想被绑架才这么说的，反而就是为了不要被绑架才说，要和恶劣的对手交战，我们也必须去思考恶劣的事才行，不然随便就会被干掉，可是最后却会被骂说不可以去想这些事。」

如果不懂坏人的思考模式，就无法和坏人对战，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不过呢，我也可以理解老师只能这么说。」

话锋再次转变。

「现在是个不能不谨言慎行的时代，对吧？所以站在老师的立场，他不得不骂我。」

他真的是小学四年级吗？

「影野先生啊，就是由这些大人想说却又不能说的话聚集起来形成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看了就知道了，没有原因。」

没有原因，吗？

西装、领带、绅士帽、皮鞋和手表，都是符号性的元素，但是没有脸，也不是孩子们创造出来的。确实，以孩子们创造出来的存在来说，要有裁判这样的视角是有些勉强，若不是立场更高一些的人没有办法胜任，这么一说，的确是只能这么想。

「影野先生，泷本同学说的这些说对了吗？」

「可以说是说对了吧。」

影野先生承认了。

「这么轻易承认好吗？」

「毕竟没有说谎或隐瞒的理由。」

「看吧，和我说的一样吧。」

泷本同学骄傲地挺起胸膛。

我则向影野先生丢出问题。

「但是为什么泷本同学会知道影野先生的真实身分？」

「这和泷本苍衣同学是来到这里的孩子之中最年少的这件事不无关系，意思是他的直觉最敏锐。」

有一些东西会随著年龄增长而失去。

看来即使是我的年纪，也已经失去了泷本同学所拥有的直觉──应该如此称呼的某种东西，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等泷本同学长大之后，这样的直觉也会消失吗？」

「也许会吧。」

「就算消失了也没什么关系吧，因为相对地也会获得新的东西。」

当事人泷本同学这么说之后，离开了我们。

我觉得他说的没错，也觉得这是富含深意的一句话。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无法了解任何事……」

我低喃道。

因为有了解其他小镇的爱田在，因为有泷本同学告诉我影野先生的真实身分，不仅如此，和村濑学长的对话，还有县学长的行动，全部都有意义，在和佐藤的厮杀中我发现了重要的事。

我和阿久津彼此厮杀直到极限。

影野先生也是，给了我许多提示。

「水森同学，偶尔会出现像你这样的孩子呢。」

「像我这样的孩子？」

「对，十年前也出现过一个，虽然不是在这座小镇。」

看来影野先生也知道其他乡镇的事，刚才，他说不论是哪个地方的裁判都是「我」。

「我很期待你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影野先生像在思考什么事似地低著头，然后──

「长大之后，也不要忘了我的话喔。」

他静静地说道。

第一次， 我感受到影野先生的话语里有了色彩。

之后，一旦我从夜晚的公园里毕业，就会连影野先生也忘记。影野先生一路上守护了众多孩子，放下自我，看著孩子们从这里离巢独立。

「影野先生……你不觉得辛苦吗？」

「不辛苦呀，因为我是这样的存在。」

从影野先生的话里，果然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心话，不过影野先生似乎有其他想法，他不再多说什么就消失了。

从今以后，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还是一样害怕未来。

虽然害怕，但我认为比起过去，自己开始可以正向思考了。

我的视线移向睡在旁边的阿久津，凝视著她的睡脸，周围是热度未减的孩子们在交谈。

我创造出魔术方块，普通的、可以完整转齐的魔术方块，我转动它，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我觉得很漂亮，无论是声音或形状或颜色，都没有比这个更完美的造型了，但有些东西，必须要拆解它之后才看得见，有一些形状，只对我有意义。

也许是对声音产生了反应，阿久津张开眼。

「……啊，早安。」

张开眼睛的阿久津傻乎乎地打了个招呼。

不，也许并不傻，毕竟阿久津才刚张开眼睛。

「早安，阿久津。」

「水森你果然很厉害呢。」

「你也是呀。」

两人相视而笑。

阿久津并没有问我「谁赢了」。

直到现在，绿色的菱形围栏才总算复原了。围栏的四周是民宅，民宅的四周是山，山的四周有什么呢？我还不知道。

「我想，我一定是为了和你厮杀，才会被呼唤到夜晚的公园里来的。」

阿久津露出微笑。

在来到夜晚的公园之前──我和阿久津之间，在白天的世界里并没有交集。

为什么会有夜晚的公园这样的地方存在？

对我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

如果化成言语说出来，一定是。

──为了与阿久津厮杀而存在。

总觉得我们两人都这样回答对方，也未免太过诗情画意，或者说我单纯地感到害羞，所以我用这个来取代。

「谢谢。」

我答道。

太阳开始升起了，螺旋阶梯崩塌，夜晚的公园正在消失。

「……我，会再和爸妈谈谈看。」

从东方山头的棱线，延伸出好几道锐利的光束。

西方的天空淡淡地染上白色、蓝色。

早晨开始了。

「如果你的想法无法传达出去，那个时候就来找我厮杀吧，所以你只需要直率地去冲撞就可以了。」

「这是什么温柔得要命的鼓励。」

「冷笑话？」

「我不是故意的。哇啊啊，好丢脸。」

阿久津用双手摀住脸，我笑了。

阿久津是否能与家人互相理解，这不是我能插手的事，所以必须靠她自己想办法。不过，就算不行了也没关系，就算想不出办法也没关系，就算失败也没关系，就算逃避也没关系，就算依赖也没关系，就算抱怨也没关系，就算迁怒他人也没关系。在这世界上，有一个可以接受阿久津想法的地方。

我可以这么相信。

也许，只有在孤单一人时，才是能够与他人相处的开始，我这么觉得。

我的坚定程度还不足以毕业。

但是没问题的。

与阿久津厮杀之后，未来我也能够活下去。

★

太阳升起，影野陷入沉睡。

同时回想自己的记忆。

「这里的厮杀也很快就要结束了吗？」

一名男高中生看著星空低声说道。

「是呀。」

而影野也回答他。

地点不是露草町，而是某个乡下村庄的。

夜晚的校舍屋顶。

「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少年一边说，一边将手插进了口袋里。他的身后有著防止学生摔落的绿色菱形围栏，围栏沿著屋顶边缘绕了一整圈，在白天的现实世界里，没有办法上到屋顶来。

那一天碰巧只有影野与该名少年。

「我记得厮杀的场所马上就要换了吧。」

「对。」

「下一次果然是……夜晚的公园吗？」

「对。」

「这样啊。」

以前，厮杀是在夜晚的学校进行。

「虽然我也留下了很多讨厌的回忆，不过接下来即将迎接青春期的孩子们，必须活在更为复杂的世界里吧。」

「因为时代每一次的推进，都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复杂呀，当然孩子们的烦恼也会越来越复杂吧。」

「再怎么说，厮杀的地点都要改到公园去了嘛，也就是说『活著很痛苦』的象徵不再是学校了吗？」

少年叹了口气。

「问你喔，影野先生，如果孩子们的烦恼继续这样复杂下去，你不就也要跟著越来越心累吗？」

「不会的，我不会感到疲劳。」

因为我生来就是要成为这样子的存在。

「我今天就要从这里毕业了，而且我也会忘记你的事，但是我会想办法帮你。」

「帮我？怎么帮？」

「这个嘛，我不知道，像是在白天消除？克服？孩子们的烦恼？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会创造出某种东西，让孩子们不需要彼此厮杀。」

如果是他或许做得到。

他是个拥有能够这么想的感性的孩子。

「虽然说是梦一般的空间，但还是不要让孩子们彼此厮杀比较好，所以我会『砰砰砰』地创造出某个能够拯救大家的东西，来释放大家的压抑，顺便也将你解放出来。」

「顺便吗？」

两人相视而笑。

「啊，难道你没有了任务就会被消灭？是这样的设定吗？」

「不，会怎么样呢？如果不再需要夜晚的厮杀──裁判这样的存在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这点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

「有你这样的人存在，光是如此我就够开心了。」

「干嘛，这么夸张，我这是报恩。」

说完，他将右手伸向夜空。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大量的萤火虫，在学校的屋顶飞来飞去。

浅绿色的光芒一闪一烁，其轮廓巧妙地融入了黑暗之中，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绿色光芒中没有虫体，只是鬼火般的光芒轻柔地飘在空中。那是少年创造出来的光，影野从屋顶上俯瞰著村庄，刚才还没有的绿光在村里四处飞动。

「或许你是……能够为许多人带来影响的那种人呢。」

「这样有点可怕呢，但是，嗯，我会想办法活下去的。」

然后他成为漫画家，作品获得众多孩子们的支持。

如果有孩子看了漫画之后获得救赎。

那么也有孩子因此实际杀人。

这就是所谓对别人带来影响吧。

但即使有了这份影响力，公园里的厮杀依然未曾停歇，只靠虚构故事没有办法完整乘载孩子们的痛苦。而针对残暴虚构故事的管制又时而宽松时而紧缩，时而改变紧缩方向，每一次，孩子们都会受到影响。

当梦中世界也无法再乘载这类对现实的反动时，这股巨大的漩涡该何去何从，影野也不知道。

即使如此，他还是相信孩子们的未来。

日落。

裁判一个一个从黑暗中诞生，散往日本全国的地点。

露草町的影野也出现了。

孩子们聚集到了公园里。

水森阳向今晚也踏进了公园。

第一卷 后记

这本小说出版时，不知道世界会有多正常地运作著。

在我写下后记的现在，世界也正往我从没想过的方向不停转变，例如在现实中，「公园里没有人」、「孩子们被什么东西给关了起来」的意思可能已经和这本小说不一样了，在这样的世界里，就算自己相信自己，到了明天那个自己或许也已经不再合用了。相信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了寻找这个答案，于是我写了这本小说，然后我相信，我想传达的东西，可以寄托在「死亡游戏」这个名词所拥有的普遍性及深奥蕴涵上。

即使如此，还是有许多想法无法写进书中，像是虽然主角及女主角选择了与家人正面对决，但其实我们在遇到一些问题时，正面对决并不是唯一且绝对正确的答案。

正因为现实世界很复杂，所以才有各种应对方式，我想可以这么思考。

有时候逃避才是正确答案，有时候更不一样的选项才是正确答案，不要一个人烦恼，有时候依赖熟人或是公家机关才是正确答案。

说到底，将人际关系硬是套上正确答案这个词或许并不恰当，如果以正确或不正确来划分，就只有零或一百了。但我认为，零或一百两者都是答案，又或者中间的一到九十九的梯度才是答案，内化这样的模糊与矛盾活著是件重要的事。「只要我能够抱持一个自己心中真正重要的东西，之后即使一切都改变了也没有关系」，如果不能这么想，将会难以在这个复杂的世界活下去。

最后是感言。绘制封面的LOWRISE、撰写推荐文的松村凉哉先生、佐野彻夜先生、教会体弱的我阅读及书写小说的乐趣的电击小说大奖、把我捡走的责任编辑、与本书出版相关的人员，以及手中拿著这本书的读者，诚心感谢各位。

我想，从今往后孩子们的烦恼会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加复杂，如果这本小说能够成为那些孩子们的一臂之力即是我的荣幸。

持田冥介